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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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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里的甜蜜与苦涩
流言如针刺,女王心难安
寝宫的银烛台燃着三支蜜蜡,火苗在天鹅绒窗帘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把玛丽亚·特蕾莎的轮廓拉得老长,像幅被揉皱又展平的油画。
她坐在鎏金沙发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刚卸下的王冠——红宝石的棱角硌着掌心,像晚宴上贵族夫人们那些藏在笑靥里的刺,看着流光溢彩,碰着却生疼。
“陛下,热牛奶该凉透了。”克拉拉的声音从烛影里浮出来,铜托盘上的骨瓷杯泛着温吞的白,杯沿还留着她特意擦过的指痕。
老侍女伺候特蕾莎二十三年,从她还是个扎着缎带的公主时就跟在身边,看着她把哭腔咽进喉咙,把软弱藏进裙撑,却从没见过她卸下王冠后,肩膀垮得这样厉害,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特蕾莎没接杯子,目光黏在窗外。月色被云层啃得残缺,花园里的蔷薇在风里抖着,枝桠的影子爬在窗玻璃上,像一□□头接耳的人。
晚宴的喧嚣又撞进脑海:伯爵夫人克洛雷多的水蓝色缎带,若有似无地拂过弗朗茨的袖口,银铃般的笑声穿透席间的圆舞曲,扎得人耳膜发紧;
几位夫人用蕾丝扇面挡着脸,眼风却像淬了冰的针,齐刷刷扎过来,嘴角的笑纹里全是“你看她还蒙在鼓里”的嘲讽。
“克拉拉,”她的声音突然发紧,像被烛芯烫了下,尾音都在颤,
“她们说……弗朗茨最近总往克洛雷多庄园跑?”
克拉拉的托盘“咔嗒”晃了下,牛奶在杯里荡出细浪,溅在托盘边缘凝成小珠。
她赶紧低下头,鬓角的灰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慌乱——傍晚时,她亲眼看见皇帝的马车停在庄园侧门,车帘掀开的瞬间,有枚蓝宝石胸针闪了下,像颗冰冷的星。
“都是些闲话,陛下。”她用袖口擦了擦托盘,声音压得很低,
“贵族们的舌头,比多瑙河的水草还长,捕风捉影的本事一流。”
“闲话?”特蕾莎终于拿起牛奶杯,指尖冰凉得像刚从雪窖里捞出来。奶皮结了层薄壳,像她努力维持了三个月的平静。
“可我看得真真的,克洛雷多夫人别在缎带上的蓝宝石,和弗朗茨去年丢失的那枚袖扣,颜色像从一块石头上剖下来的。”
战争那五年,她枕着军报入眠,弗朗茨从前线寄来的信永远只有两页:“前线安稳”“勿念妻女”。
她那时总想,等和平了,他们就能像刚结婚时那样,在玫瑰园里读诗到天黑。
可如今和平像块放大镜,把那些被硝烟遮住的细节照得纤毫毕现——
他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袖管上偶尔沾着甜腻的香水味,那不是她宫里的迷迭香;上次她去他书房,看见摊开的乐谱上,用铅笔写着克洛雷多庄园的地址,字迹轻得像怕被人发现。
“陛下,皇帝心里是有您的。”克拉拉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老侍女的掌心布满茧子,是常年搓洗衣物、擦拭银器磨出来的,却比任何宝石都让人踏实。
“那年您生约翰娜公主难产,是他守在产房外三天三夜,连国务会议都推了,手里攥着您绣的平安符,指节都捏白了。”
特蕾莎的眼眶突然热了。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弗朗茨骑着白马来接她,马蹄踏过铺满玫瑰花瓣的地毯,他弯腰扶她上马时,说
“特蕾莎,你的眼睛比所有王冠上的宝石都亮”。那时他看她的眼神,像盛满了整个维也纳的阳光,哪有现在这些躲躲闪闪的影子?
“可他天性就是这样……浪漫啊。”她的声音发颤,泪水终于忍不住滚下来,砸在牛奶杯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他会给街头卖花的老妇人写诗,会为歌剧院的女高音鼓掌到掌心发红,我以前总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善良,可现在……”
话音被推门声劈成两半。弗朗茨站在门口,夜风吹乱了他的金色卷发,常服领口的缎带歪着,像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身上带着淡淡的晚香玉气息——那不是她宫里的熏香,是克洛雷多庄园特有的味道。
“特蕾莎?”他快步走来,军靴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看到她通红的眼眶,眉头立刻拧成个结,
“怎么哭了?谁惹你生气了?”他伸手想替她擦泪,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脸颊,特蕾莎却猛地偏过头,泪水砸在丝绒沙发上,洇出个深色的小斑。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把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像根绷紧的弦,稍微一碰就要断。
“弗朗茨,”特蕾莎抬起头,泪水让她的灰眼睛显得格外亮,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你和克洛雷多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弗朗茨的眼神晃了下,像被风吹动的烛影。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那是特蕾莎亲手雕的,青白玉上刻着他们的名字缩写。
“你听谁说的?”他的声音有点急,尾音都劈了,
“我们只是朋友,她……她父亲是首相的表亲,最近在学谱曲,找我请教而已。”
“请教乐谱,需要每周去三次庄园?”特蕾莎笑了,笑声里带着涩,像咬了口没熟的青梅,
“她看你的眼神,像看着自己的领地,而不是朋友。晚宴上她举杯时,特意把那枚蓝宝石胸针凑到你眼前,你以为我瞎吗?”
弗朗茨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突然在她身边坐下,丝绸裤管扫过她的裙摆。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像小时候做错事的样子:
“特蕾莎,我知道这阵子忽略了你。战争结束后,宫廷里的应酬本就多,她又是首相那边的人,我……”
“所以你就任由流言满天飞?”特蕾莎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烛火都跟着抖了抖,
“你知不知道,她们背后说我是个只会打仗的木头,连自己的丈夫都留不住?说我除了王冠,什么都抓不住!”
弗朗茨的脸涨红了,像被夕阳烧过的云。他伸手想握她的手,这次特蕾莎没躲。他的掌心带着外面的凉意,却用力攥着她,指节都泛白了,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是我的错,特蕾莎,我不该让你受这种委屈。”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有团火在烧,
“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单独见她。明天一早,我就去告诉首相,让他告诉克洛雷多夫人安分些,别再兴风作浪。”
特蕾莎望着他,想从那片真诚里找出点虚假,可看到他鬓角新添的白发——那是战争时为前线粮草焦虑催出来的,她的心突然软了。
或许真的是她多心了,他只是碍于情面,毕竟帝国刚从战火里站起来,根基还不稳,不能得罪首相家族。
她慢慢靠向他的肩膀,丝绸裙摆扫过他的裤管,带起片晚香玉的气息,却很快被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盖过了——那是她亲手调的熏香,用了他喜欢的雪松香脂。
“弗朗茨,”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只要你记得,这个家,才是你该守的战场。”
弗朗茨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烛火渐渐稳了,把两人的影子融在窗帘上,像从未有过裂痕。
可窗帘后的阴影里,克拉拉悄悄退了出去,手里的空牛奶杯还留着余温。
她想起傍晚时,侍女说看到皇帝的马车停在克洛雷多庄园的侧门,车帘掀开的瞬间,有枚蓝宝石胸针闪了下,
和陛下当年送给皇帝的那枚袖扣,确实像从一块原石上剖下来的,连里面那点天然的冰裂都一模一样。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烛火又晃了晃,把墙上的影子扯出道细缝,像个无声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