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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陆月熙的底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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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门考试的收卷铃声像是切断了某种电源,整栋高三教学楼从极致的紧张中骤然松弛,陷入一片短暂的、近乎真空的静默。三秒后,巨大的喧嚣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每一间教室的门窗里喷涌而出。
考场门一扇接一扇打开,交完卷的学生们像获得特赦的囚徒,争先恐后地汇入走廊的人潮,笑声、对答案声、解放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轰鸣。
陆月熙却逆着人流,安静地站在三楼的楼梯口。他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草稿纸,微微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正在清点纸页的数量。他的字迹一贯工整清晰,即使在演算纸上也鲜少有涂改的墨团。
“一、二、三……十六、十七。”他默数完毕,确认没有遗漏。这些干净的草稿纸是他的习惯,仿佛连计算的过程都不容许有任何污迹。
他抬脚,准备像往常一样,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僻静的自习室。然而,刚拐过转角,一个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一个长发及腰的女生,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甜美的梨涡。
“月熙,终于考完啦!大家商量好了去唱K放松一下,一起吧?”她的声音带着期待的雀跃。
陆月熙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语气温和却疏离:“抱歉,今晚我另有安排。”
女生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但不肯放弃:“那……明天呢?我订了城南新开的一家猫咖主题包厢,环境很好的,听说里面的布偶猫特别可爱。”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去。”陆月熙的回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女生依旧挡在前面,没有让开的意思,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月熙,就去一次嘛,大家都去。你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偶尔也需要放松一下呀……”
陆月熙抬起眼眸,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对方的身影。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被冰水浸过的、极薄极锋利的刀片,轻轻划开了两人之间原本就近乎无形的距离。
“我说过的,”他清晰地重复,“不参加任何形式的私人聚会。这是我的底线。”
女生脸颊上那对可爱的梨涡,瞬间僵住了,像是凝固的糖浆。旁边有几个路过的同学好奇地探头张望,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女生的面颊迅速由白转红,像是被无形的巴掌扇过。她窘迫地退后一步,终于让开了通路。
陆月熙朝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擦着她的肩膀走过,脚步平稳,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自习室果然空无一人,只有夕阳的余晖将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陆月熙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晚风立刻涌入,吹动了厚重的蓝色窗帘,也露出了窗外远处的操场景象。
操场上正是另一番热闹天地。贺千砚正踩在一个石凳上,手里挥舞着两张皱巴巴的答题卡,他那标志性的大喇叭嗓门即使隔了这么远,也清晰地传了过来:
“下注了下注了!新鲜出炉的月考答案官方流出版!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篮球架下,时予珩斜靠着,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的指间,正灵活地转动着一支黑色的走珠笔。笔帽似乎因为长期的摩挲已经有些磨花,上面刻着的“Solitude”字母,在落日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而在记分台那边,姜时初直接蹲在了台面上,手里拿着一支粗头的记号笔,正认认真真地在白板上写字。他先写下一行大字:“目标:前进 +50 名”,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根巨大无比的、细节丰富的香草冰棍,用一个夸张的箭头指向“奖励”二字。
陆月熙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伸手,轻轻地将窗户关上了,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喧闹。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掏出手机,点开与母亲的聊天界面,编辑信息:
——月考结束。总分预计680以上。可以开始考虑签署保送协议了。
信息几乎是秒回:
——乖儿子,辛苦了。周末回家吃饭,你爸爸这次特意请到了Q大招生组的老师来家里坐坐。
陆月熙垂着眼睑,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才缓缓敲下回复:
——好。但最终的志愿,必须由我自己填报。
发送完毕,他直接长按电源键,关了机。接着,他走到门边,拉下了自习室的总电闸。
“咔哒”一声轻响,整个空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在这片隔绝了光与声的寂静里,陆月熙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从书包侧面的袋子里,摸索着掏出一张被反复折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草稿纸。
那是贺千砚的草稿纸。
上周物理竞赛集训,那个闹腾的家伙就坐在他后排。传答案纸条时,贺千砚偏偏在纸条背面,用他那龙飞凤舞、仿佛随时要跳出纸面的字迹,写了一行莫名其妙的“附言”:
“如果累了,就回头。我请你吃香草冰棍。”
字迹潦草不羁,像他本人一样,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热度和跳脱,像黑暗中突然迸出的火星,烫人。
陆月熙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操场那边微弱的光线,看着那张便签。良久,他将它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他抬起手,对准了几步之外的垃圾桶,手腕却僵在了半空。
最终,他收回手,拉开自己笔袋的拉链,将那个小小的、方正的纸块,小心翼翼地塞进了笔袋的最底层,压在一排被他削得一模一样长短、如同尺子量过的2B铅笔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眼。窗户外,遥远的操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像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鲜活滚烫的世界。
陆月熙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黑暗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底线……”
“可以降一次。”
他像是说服自己般,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决绝的妥协:
“就一次。”
与此同时,操场上。
贺千砚将手里的答题卡用力抛向空中,看着它们像两只笨拙的白鸟一样旋转落下。他转过头,冲着记分台上的姜时初喊道:“喂!姜时初!看见陆大学霸没?让他也来下注!押你赢还是押时予珩赢?”
姜时初抬起下巴,朝教学楼自习室的方向点了点:“窗边那个位置,早来了。不过,灯又黑了。”
贺千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扇窗户果然漆黑一片,静悄悄的,与这里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愣了一愣,脸上张扬的笑容收敛了些。忽然,他做了一件罕见的事——把那个仿佛永远开在最大音量的“大喇叭”调低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我上去找他?”
一直沉默转着笔的时予珩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去吵他。”时予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只是想……”贺千砚试图解释。
“让他安静。”时予珩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坚定。
贺千砚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刺猬般的短发,然后一屁股坐在篮球架下的阴影里,把声音压成了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行……行吧。那就等他……等他的‘底线’下班。”
夜风掠过操场,吹得记分台上那张写着“+50”的纸哗啦作响。
没有人注意到,自习室那扇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又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缝隙里,漏出室内比夜色更浓的黑暗,或许,还映着窗后少年低垂的眼睫,和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悄悄泛上耳尖的、一丝不寻常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