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8、 贺千砚的大喇叭

　　月考前一天，压抑已久的高三年级终于迎来学校破天荒赏赐的半天“心理假”。整个校园像一口突然揭盖的沸锅，喧嚣着喷涌而出。

　　操场上人声鼎沸，俨然成了临时集市。羽毛球网前被几对偷偷牵着手的情侣占据，球拍挥得心不在焉；篮球场上战火纷飞，汗水与呼喊交织出滚滚硝烟；小卖部门口的队伍更是蜿蜒曲折，一路排到了远处的国旗杆下，冰柜里的冷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在这片混乱的热浪中心，贺千砚独自占据了观众看台的最高点。他双手拢在嘴边，脖子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而微微凸起，那副天生的大嗓门自带混响和扩音效果，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时——予——珩——！”

　　尾音被他拖得又长又响，凄厉而执着，活像拉响了防空警报。

　　下方，靠近操场边缘的一小片树荫里，时予珩正背靠树干坐在草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纯黑笔记本。这突如其来、震耳欲聋的呼喊，让他翻阅页面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抖，洁白的纸页边缘，不小心留下了一道细微的折痕。

　　他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穿过晃动的烈日光斑，像一枚精准投掷的冰锥，直直戳向看台顶端的那个身影。

　　贺千砚对此等“死亡注视”早已免疫，浑然不觉地继续咆哮：“下来打球！三对三！我们班缺个人！再不来裁判就直接判我们弃权了！”

　　周围歇息的同学爆发出哄笑，有人吹着响亮的口哨起哄：“砚哥！你这嗓门不去学校广播站兼职真是屈才了！”

　　“废话！”贺千砚得意地一扬下巴，汗珠顺着额角飞溅，“老子这是纯天然生物WiFi，信号强劲，全场覆盖！”

　　他一边自吹自擂，一边展现着他惊人的运动神经，竟直接从高高的看台顶层，借助栏杆和座椅，几个利落的三级跳，稳稳落在下方的水泥地上。篮球在他手中重重一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宣告着他的降临。

　　时予珩合起笔记本，塞进身旁的书包，然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沾上草屑的裤腿，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阳光过于猛烈，照在他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上，反射出一种近乎冰冷的光泽。他所过之处，周围的喧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调低了音量，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身上。

　　贺千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将手中的篮球利落地抛过去：“说好了啊，今天打满三节，别跟以前似的，打到一半就找借口开溜。”

　　“我防守，不参与进攻。”时予珩接住球，语气平淡地划下界限。

　　“行行行！”贺千砚满口答应，用力拍他的背，“您老人家就站在篮下当个门神，那威慑力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比赛哨声吹响。

　　战况激烈。半场还没结束，时予珩已然用几个干净利落、近乎冷酷的盖帽，彻底浇灭了对方进攻的锐气。每一次起跳、封盖，动作都精准得像经过电脑计算，引得场边围观的女生们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惊呼。而他本人，始终面无表情，仿佛不是在打球，而是在给那些试图闯入他领域的篮球，下达最终的、无可挽回的判决。

　　第三节最后一分钟，比分死死咬紧，空气紧张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贺千砚瞅准机会，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带球直冲篮下。对方身材高大的中锋见状，猛地横向移动，如同一堵墙般狠狠撞了过来！贺千砚在空中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拍在地板上——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迅疾闪过！

　　时予珩不知何时已补防到位，伸出右手，精准地抓住了贺千砚的手臂，凭借核心力量硬生生将他失衡的身体拉回了正轨。

　　几乎是同时，终场哨声响起！贺千砚借着那股力，顺势将球抛出——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应声入网！

　　全场瞬间沸腾！

　　贺千砚落地后撑着膝盖，喘得像台快散架的破风箱，冲时予珩高高竖起大拇指，汗如雨下：“谢了兄弟！救命之恩啊！”

　　时予珩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低头时，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腕内侧被贺千砚慌乱中挥舞的指甲划破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正从里面慢慢渗出来，形成一条细而清晰的红线。

　　“我去趟医务室。”他看了一眼伤口说。

　　“一起一起！”贺千砚立刻把篮球往队友怀里一塞，大喇叭音量丝毫不减，“流这么点血算什么，正好有理由去小卖部！新到的香草味冰棍，再晚就抢没了！”

　　两人并肩离开球场，朝医务室方向走去。

　　刚走到操场边的林荫道，就看见姜时初抱着那本边角卷曲的英语单词本，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晃悠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时予珩，立刻捕捉到了他手腕上那抹刺眼的红色，脚步顿时停住。

　　“受伤了？”他问，视线落在伤口上。

　　“小口子，没事。”时予珩语气依旧平淡。

　　姜时初没说话，伸手从校服裤口袋里掏了掏，摸出那包昨晚用剩下的无菌纱布。包装已经变得皱巴巴，但看得出里面是干净的。

　　“我帮你包一下？”他递过去，眼神里有种试探性的期待。

　　贺千砚在一旁抱着胳膊，眉毛挑得老高，视线在时予珩和姜时初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咧开一个看好戏的弧度，活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大陆。

　　时予珩没有去接纱布，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受伤的手腕往衬衫袖子里藏了藏：“不用，医务室有碘伏。”

　　姜时初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无所谓地“哦”了一声，把纱布重新塞回口袋。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淡蓝色的便签纸，∞符号的轮廓被他的体温熨得微微发烫。

　　贺千砚忽然伸出胳膊，一把用力揽住姜时初的肩膀，把他带得一个趔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要凑到姜时初耳边，大喇叭开始近距离轰炸：“喂！小姜同学！听说你立了军令状，这次月考要前进五十名？赌注是啥？说出来让砚哥听听，带我一个！”

　　他嗓门洪亮，连不远处背着手溜达的教导主任都疑惑地回头张望。

　　姜时初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却咧开嘴，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阳光洒在他带着薄汗的鼻尖上：“赌一根小卖部最贵的香草冰棍，敢不敢？”

　　“成交！”贺千砚用力一拍他后背，然后伸出拇指指向旁边面无表情的时予珩，“我押咱们年级第一稳坐钓鱼台！你嘛，就押你自己这匹黑马！”

　　时予珩停下脚步，侧眸瞥了他们一眼，吐出两个字：“无聊。”

　　“生活就是因为无聊才要热闹点！”贺千砚满不在乎地拍拍胸口，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本台大喇叭宣布，此次赌局由我全程跟踪直播！月考放榜那天，准点向全校公布胜负结果！”

　　姜时初抬起头，目光越过贺千砚，直直地望向时予珩。

　　烈日灼灼，蝉鸣聒噪。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姜时初似乎捕捉到一丝极浅极淡的、如同冰面将裂未裂时的细微纹路。

　　“随你们。”

　　时予珩丢下这三个字，不再理会这场闹剧，转身继续朝医务室走去。

　　一滴小小的血珠，顺着他垂下的指尖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迅速蒸发变干的圆点，像一串意味不明的省略号。

　　姜时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弯下腰，伸出拇指，在那几乎快要消失的血迹上轻轻一抹。然后，他摊开一直握在手里的英语单词本，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用沾着那点暗红色的拇指，用力按了下去，留下一个模糊却清晰的圆形印记。

　　他低头看着那个印记，低声念道：“第十二个单词，blood。”

　　合上单词本，他冲着一脸兴奋的贺千砚晃了晃本子，笑容张扬：“贺大主播，到时候直播记得给特写镜头，我要高清□□的。”

　　贺千砚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伸出两条结实的手臂，一边一个，用力揽住时予珩和姜时初的肩膀，半推半揽地拖着他们往前走。他的大喇叭一路响彻林荫道：

　　“号外号外！最新消息！物理组高冷之光 VS 进步神速黑马！冰棍赌局正式开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阳光依旧炽烈，将蝉鸣拉扯成绵长不绝的金属丝。

　　三个身高相仿的少年，身影被斜斜地投在地上，时而分离，时而紧密地重叠在一起，扭结着，缠绕着，像一条奔涌向前、尚未来得及分岔的年轻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