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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姜时初的打气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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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第二节,班主任老何将月考考场分布图投影到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方格和名字立刻引燃了教室。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我靠!姜时初,你走什么运了?跟年级第一前后桌!”后排的男生用力拍了一下姜时初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到时候稍微侧下身,选择题答案不就来了?这次肯定能脱离倒数阵营!”
姜时初咬着中性笔的塑料笔帽,舌尖尝到一点劣质香精的甜味。他没回头,只是掀起眼皮,将视线越过一排排黑压压的头顶,精准地投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时予珩正微微向后靠着椅背,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面上的那本纯黑色笔记本。头顶的荧光灯管落下的白光,在他低垂的、密长的睫毛上投下两片小小的、安静的扇形阴影,将他与周遭的一切喧嚣隔离开来。
“抄?”姜时初嗤笑一声,用指腹漫不经心地抹过唇角,眼睛里闪着一种混合了挑衅和势在必得的光,“那多没意思。我要他——”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亲自把答案写在我卷子上。”
旁边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大家都把这当成了姜时初式的、不着边际的玩笑话,没人当真。
放学铃声像一声赦令,沉寂的教学楼瞬间沸腾。走廊里挤满了急于离开的学生,声浪几乎要掀翻天花板。老旧的灯管接触不良,滋啦滋啦地闪烁着,光线明灭不定,像一颗颗电压不稳的、疲惫的心脏。
姜时初胡乱把书本塞进书包,单肩挎着,逆着人流挤出去,目光紧紧锁着前方那个即将消失在楼梯口的清瘦背影。
“时予珩!等一下!”他隔着攒动的人头喊道,声音有些急促。
前方的脚步并没有停顿,但似乎……也没有刻意加快,维持着一种匀速的、拒人千里的频率。
姜时初加快步伐,利用身材的灵活在人群缝隙中穿梭,几步冲到时予珩前面,然后一个转身,拦住了去路。他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小的汗珠:“借我支笔,考试用。”语气直接,不像请求,倒像是通知。
时予珩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下午的操场,你不是赢了一瓶水,还有纱布。”他陈述道,点出那份“奖励”。
“那是奖励,是赌注。”姜时初理直气壮地纠正,“跟‘借’是两码事。奖励我收了,‘借’的,现在才开口。”
时予珩垂眸,视线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臂上。纱布换过了,比之前更薄,包扎得潦草而随意,边缘参差不齐,一看就是自己用剪刀胡乱剪的,此刻,淡淡的红色正从纱布纤维中顽固地渗出来。
大约沉默了半秒钟,时予珩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自己黑色笔袋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支通体黑色的走珠笔,笔身看起来有些磨损,是常用的样子。与众不同的是,笔帽上夹着一张对折的、颜色极淡的蓝色便签纸。
他递过去。
姜时初伸手接过。在指尖交接的瞬间,他清晰地触碰到时予珩的指节,冰凉、干燥,像突然碰到了一块在深秋夜里放置许久的玉石,或者说,新雪。
“谢谢。”姜时初握紧了那支笔,笔杆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低温。
“不必。”时予珩收回手,侧身就要从他旁边绕过。
姜时初却更快一步,伸手拽住了他衬衫的袖口。布料是普通的棉质,握在手里有些柔软,却带着穿它的人一样的冷感。
“还有事?”时予珩停下,没回头,只微微侧过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姜时初把笔举到眼前,借着走廊闪烁不定的灯光,缓缓旋转笔杆。在笔杆靠近末端的地方,他看到了几个刻上去的、极其精细的英文字母:
Solitude.
“孤独?”他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抬眼看向时予珩线条冷硬的侧脸,“这算……你的个人签名?”
“算警告。”时予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他轻轻抽回自己的袖口,这次,没再停留,径直走入下楼的人流中。
姜时初望着那道很快被人群淹没的背影,忽然深吸一口气,用足以让整条走廊都听见的音量喊道:
“时予珩!这次月考!我要是能前进五十个名次!你就得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原本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了几度,旁边几间还没熄灯的教室里,好奇的脑袋探了出来。
已经走到楼梯转角的少年,脚步终于顿住。他半侧过身,头顶惨白的灯光从他上方打下,将他的脸颊削得更加冷白,表情模糊在光影交界处。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清晰的字:
“随你。”
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落在姜时初耳中,仿佛给一场心血来潮的赌局,盖上了无法反悔的、郑重的印章。
回到拥挤的男生宿舍,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复杂气味。姜时初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张淡蓝色的便签纸。
上面空无一字,只在正中央,用极细的笔画,画着一个符号:
∞
无限。
姜时初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找出一小段透明胶带,将便签纸端端正正地贴在了书桌前那块有些掉漆的木制墙板上,位置正好对着上铺的床沿。
熄灯铃响后,宿舍陷入黑暗。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柄银亮的小刀,恰好投在那张便签上。那个∞符号在微光中浮凸出来,像一条在黑暗中安静流淌、无声呼吸的银河。
上铺的室友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姜时初平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右手握成拳,轻轻抵在自己的左胸口,能感受到下面那颗心脏有力而不规则地跳动着。他低声数着,像在制定一个秘密的计划:
“第一,进步五十名。”
“第二,问他那个问题……”
数到第三点,他停顿了一下,黑暗中,眼睛却缓缓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无人看见的、却真切无比的笑容。
“第三,姜时初,”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发光。”
这句话,像是一道咒语,又像是一剂强心针,悄无声息地注入了他的血液,为那颗疲惫又倔强的心脏充满了电。
窗外,凌晨一点零五分。对面教学楼所有的窗口都已是漆黑一片,唯有走廊尽头那盏绿色的应急灯,突兀地、间歇性地闪烁了两下,微弱的光芒短暂地刺破黑暗,像是对他誓言的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回应。
次日清晨,距离起床铃响起还有大半个小时。宿舍楼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姜时初已经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坐在了空旷无人、只有晨光微熹的自习室最后一排。
他将那支刻着“Solitude”的黑色走珠笔,横放在摊开的笔记本正前方,笔尖对准自己,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
“先背英语单词,再刷物理力学。”他对自己下达指令,声音清醒而冷静。
“累了,就抬头看看那个‘无限’。”
“然后——”
他忽然伸出右手小指,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郑重其事地勾了一下,仿佛与一个看不见的对象缔结了一个庄重的约定。
“把你这支‘孤独’,”他盯着那支笔,眼神灼灼,“改写成……‘联名款’。”
少年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而新鲜的空气,仿佛将无限的可能也一同吸入肺腑。他翻开了那本边角卷曲的英语单词书,第一页的空白处,用狂放的字迹写着一行标题:
《姜时初的打气歌·第一行》
下面只有一句话:
——我要靠近你,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