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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发小只给五个字 ...


  •   晚自习前的校园陷入一种短暂的、喧闹过后的真空。教学楼人声渐起,而位于角落的器材室后门,却像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贺千砚单手提着他那颗磨损严重的旧篮球,风风火火地冲到这扇掉漆的绿铁门前,毫不客气地抬脚一踹。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斜射的夕阳里纷扬如金粉。

      “时予珩!你他妈躲这鬼地方孵蛋呢?老子在球场干等了半小时!”他嗓门洪亮,带着运动后的汗气和不满,瞬间填满了这方狭小空间。

      器材室内没有开灯。仅有一束残阳从高处的排气窗斜切而入,像一道冰冷而精准的刀刃,恰好落在时予珩的肩头和半边脸颊上。他静默地坐在一个蒙尘的体操跳箱上,微微弓着背,膝盖间摊开着那本纯黑色的硬壳笔记本。页面停留在新写的一行上,墨迹未干:

      操场·十二圈

      在这行字的末尾,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血未止,心率 97。

      贺千砚把篮球往腋下一夹,凑过去,只一眼就瞥见了那行小字,忍不住“啧”了一声,语气里混着调侃和不解:“哥们儿,你在这儿给人写病历呢?记录得这么详细。”

      “记录。”时予珩的回答言简意赅,听不出情绪。

      “记录啥?那个叫姜时初的小疯子?”贺千砚挑眉,目光在时予珩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一点破绽。

      时予珩“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抬起头。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沉淀,映出一种极致的安静,那是一种暴风雪席卷过境后、万籁俱寂般的死沉,又像是雪崩发生前,山顶最后那令人窒息的凝固。

      贺千砚瞬间收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对发小这种表情再熟悉不过——这是临界点的信号,再多逗一句,接下来的几天就别想从这家伙嘴里撬出半个字,还得承受那能冻死人的低气压。

      他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语气也随意了不少:“咳,那什么……下周月考,考场座位表贴出来了,你猜怎么着?你跟那个姜时初,前后桌。”

      “知道。”时予珩的声音依旧平淡。

      “老李还特意把我叫去,说你是年级标杆,让你‘适当’关照一下那位有名的‘后进生’,”贺千砚模仿着班主任的语气,随即咧开嘴,露出两颗标志性的虎牙,戏谑地问,“你咋打算的?真准备当爱心天使?”

      时予珩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仔细地塞进身旁的黑书包里,拉好拉链,然后站起身,动作舒缓地拍了拍裤缝上沾染的灰尘。

      “不打算。”

      贺千砚“嘿”地笑出声,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口是心非是吧?行,你装,继续装。”

      他边说边两步跨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却忽然停住,回过头。脸上那惯常的、大大咧咧的笑容收敛了些,大喇叭似的嗓门也压成了罕见的、带着几分认真的低沉:“阿珩,听我句劝,别玩过头。那家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用手中的篮球不轻不重地顶了顶时予珩的胸口,声音沉了下来:

      “姜时初那小子,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作死第一名。但我瞧着,他其实……有点怕你。”

      器材室里陷入短暂的静默。最后一缕夕阳也彻底沉入地平线,世界仿佛被抽走了颜色。屋顶一盏老旧的声音感应灯,因为刚才的动静而“滋啦”一声亮起,投下惨白而摇晃的光晕。

      时予珩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口被篮球顶过的地方,然后伸手,轻轻将篮球拨开。他的嗓音在昏暗和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又轻得像耳语:

      “他不怕死,也不怕我。”

      短暂的停顿,空气仿佛凝固。他抬起眼,看向门外沉沉的暮色,一字一顿:

      “他只是——”

      “在发光。”

      这五个字,被他用一种极其平缓的语调说出,没有赞叹,没有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测到的事实。它们轻轻落下,像几粒冰冷的雪籽掉在生锈的铁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便消散无形,再无下文。

      贺千砚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他消化着这五个字,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最后化作一声笑骂:“操!行,你牛逼,文艺死你得了!”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渐浓的夜色里,背对着时予珩,高高地挥了挥手,恢复了往常的大嗓门:“老李刚通知晚自习延长到十点!老子先去小卖部抢关东煮,最后一波了!给你带一串萝卜,不放辣,省得您这尊冰雕再雪上加霜!”

      嘈杂的脚步声和抱怨声很快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时予珩独自留在原地,感应灯因为长时间的寂静而悄然熄灭,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胸口刚才被篮球顶过的位置。

      那里,心跳平稳如常,节奏未有分毫紊乱,皮肤之下,却莫名地泛起一丝陌生的、持续不断的烫意。

      他从裤袋里掏出那支从未被点燃过的烟,放在指间。过滤嘴被摩挲得有些光滑,他用指腹细细地感受着那点不真实的柔软,良久,手腕轻轻一用力,将烟杆掰成了整齐的两段,随手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

      “发光……”

      少年在浓稠的黑暗里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那语气不像疑问,也不像感叹,更像是在复述一道复杂而迷人的、目前尚且无解的数学或物理定理。

      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亮起,远远望去,像有人不小心把一条微缩的星河,摁进了一个个冰冷的水泥格子里。

      时予珩背起那个黑色的书包,肩带勒在单薄的校服上。他沉默地走出器材室,没有回头。

      生锈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就在门缝彻底闭紧的瞬间,夜风掠过,似乎带来一句极轻极淡的话语,破碎得如同幻觉——

      “别熄灯,姜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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