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5、操场上的十二圈

　　暴雨洗劫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过度漂白般的苍白。操场像一块吸饱水的海绵，四处积着大小不一的水洼，平静的水面倒映着被拉长、变形的云絮，仿佛另一个颠倒而脆弱的世界。

　　午休结束的广播音乐刚歇，体育老师粗犷的哨声就撕裂了午后的沉闷：“今天测一千二百米！男生最后三名，加跑两圈！都给我打起精神！”

　　哀嚎声顿时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气无力。

　　姜时初利落地把校服外套脱掉扔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他左臂上的纱布换成了更薄的一层，但剧烈的运动尚未开始，那下面已然隐隐透出一抹不安的红色。

　　陆月熙在他身旁做着标准的压腿动作，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医生般的冷静预判：“伤口会裂开的。”

　　“裂了正好，雨水干净，就当免费消毒了。”姜时初满不在乎地活动着脚踝，目光却像猎犬一样在人群中搜寻。

　　“时予珩也在跑，”陆月熙轻声提醒，视线投向跑道的另一端，“你确定要追？”

　　姜时初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时予珩独自站在最外道的起跑线附近，正微微俯身系鞋带。他将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冷白，仿佛常年不见阳光，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雪。他弯腰时，脊背拉出清瘦而流畅的线条，周围的喧闹、抱怨、甚至空气，似乎都在他身边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一切隔绝在外，自成一方寂静的天地。

　　发令枪响，尖锐的声音刺破空气。

　　十几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射了出去，踏碎了一地平静的水镜。

　　第一圈，队伍尚且紧凑，脚步声杂乱而有力，溅起细碎的水花。

　　第二圈，胸腔开始发烫，呼吸变得粗重，像拉着破旧的风箱。

　　第三圈，梯队初步拉开，差距在无声中显现。

　　时予珩稳稳跑在首位，他的步频均匀得近乎机械，仿佛体内装着一台精密的节拍器。苍白的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碎裂成冰冷的星芒。姜时初吊在第三的位置，不快不慢，目光如同锁链，紧紧缠绕着前方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白色背影。

　　第六圈，队伍已经彻底散乱，每个人都在凭借意志力苦苦支撑。姜时初左臂上单薄的纱布被汗水和可能渗出的组织液浸透，开始洇出粉红色，随着跑动，那粉色渐渐晕开，变成刺目的淡红。

　　陆月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跑道最外圈，跟着他的节奏慢跑，气息依旧平稳，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他耳中：“别逞强。”

　　“放心，”姜时初喘着气，汗水滑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我心里……有块表。”

　　第八圈，意外猝不及防地发生。

　　后排一个体力透支的男生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扑向内侧——正好撞在姜时初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姜时初瞬间失去了平衡，他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左膝狠狠磕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钻心的疼痛袭来，手臂上本就脆弱的纱布瞬间被涌出的鲜血彻底染透，暗红一片。

　　观众席上爆发出惊呼。

　　陆月熙第一个冲过来伸手要扶他。姜时初却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穿过混乱的人群缝隙，死死钉在跑道最前方——

　　时予珩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节奏，白色的背影笔直如标枪，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一步未停。

　　“……真够冷的啊。”姜时初咧了咧嘴，不知是疼还是在笑。他借着陆月熙的手臂支撑站起，随即推开了旁边想要帮忙的同学，“继续。”

　　体育老师挥舞着旗子跑过来：“姜时初！还能跑吗？”

　　“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重新扎进跑道。左腿因为膝盖的撞击有些微跛，但他的步频却反常地提了一档，带着一股近乎自毁的狠劲。

　　第十圈，他咬着牙超过了原本的第二名。

　　第十一圈，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与时予珩并肩。

　　阳光炽烈，将他们奔跑的身影在跑道上拉得极长，像两条紧紧纠缠、却又彼此割裂的黑色刀口。

　　时予珩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汗水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听见，带着喘息的湿意：“别跟了。”

　　姜时初笑了，汗珠不断从下巴滴落，砸在滚烫的跑道上，瞬间蒸发：“怕输？”

　　“怕你胳膊废了。”时予珩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字眼却像冰锥。

　　“废了……”姜时初喘着粗气，眼神却亮得骇人，“就找你负责。”

　　最后一圈的哨声急促响起。

　　姜时初突然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开始冲刺！风在他耳边尖锐地嘶鸣，仿佛要将空气撕开一条裂缝。

　　终点线前，他用尽全力，比时予珩快了半步，胸膛狠狠撞断了那根无形的线。

　　然而，冲线的瞬间，左臂伤口也彻底崩裂，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他的手指缝隙滴落在白色的跑道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惊心动魄的红。

　　人群迅速围拢过来。

　　时予珩在冲过终点后缓缓停下，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串断断续续的血点上，眸色深沉得像是刚刚被浓墨泼过。

　　姜时初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抬起头，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额前，却对着时予珩扯出一个胜利者的、沙哑的笑：“我赢了……给点奖励吗？”

　　时予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向远处的器材室。

　　几分钟后，他去而复返，拨开人群，将一瓶未拆封的冰镇矿泉水和一包独立封装的无菌纱布，有些强硬地塞进姜时初汗湿的怀里。

　　“十二圈，”时予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气息已平复，“我自己数的。”

　　“这算……奖励？”姜时初抱着东西，挑眉。

　　“止好血，”时予珩避开他的问题，目光扫过他惨不忍睹的手臂，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别再追了。”

　　说完，他再次转身，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操场边缘。炽烈的阳光照在他白色的背影上，冷硬，疏离，像一道烙印在视网膜上、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

　　姜时初望着他走远，然后用牙齿粗暴地撕开无菌纱布的包装，单手笨拙地、一圈圈往汩汩流血的手臂上缠绕。鲜红的血很快渗透了洁白的纱布，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张扬，带着疼痛催生出的某种快意。

　　“第十二圈了，时予珩。”他低声自语，仿佛那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下一圈，该你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