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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长会后的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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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下午,天空早早地沉下了脸。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一床湿透的棉被,闷得人喘不过气。原本预示着周末欢脱的放学铃,被一场不期而至的瓢泼大雨死死地按在了教室里。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曳,像无数绝望挥舞的手臂。
家长会刚散,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硝烟味——昂贵香水的尾调、若有若无的烟草气,以及家长们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关于孩子成绩与表现的审视与计较。
班主任老何站在讲台上,用板擦敲了敲桌子,试图压下底下的骚动:“安静!都安静!今晚寄宿生统一在各自班级自习!走读的同学,雨太大,想留下的也非常欢迎,安全第一,都别乱跑!”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
姜时初已经把书包甩在了肩上,身体前倾,一副随时准备冲刺的架势。坐在旁边的陆月熙伸手,精准地按住了他插在书包侧袋的伞柄,声音平静无波:“红色暴雨预警,你是想直接游回家,还是想让救护车给你开家长会?”
姜时初扭过头,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笑,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阴影:“游回家?那也得有家可回啊。我家那两位,今天一个大概率拎着酒瓶,另一个估计抱着骰盅,谁有闲工夫来给我开这个家长会?”
陆月熙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从自己桌洞里掏出一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雨伞,塞进姜时初手里:“用我的。明天记得还。”
“那你怎么办?”姜时初握着伞,愣了一下。
“我等人。”陆月熙言简意赅,目光已经转向窗外密集的雨幕。
姜时初挑了挑眉,没再追问,道了声谢,把伞揣进怀里,逆着稀疏的人流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比教室更拥挤,刚刚结束会议的家长和寻找父母的学生混作一团,嘈杂声混合着湿漉漉的水汽。姜时初贴着墙根,像一尾灵活的鱼,试图穿过这片混乱。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嚣:
“借过。”
他下意识回头——是时予珩。那个开学没多久,就因为过于出众的样貌和同样出众的冷淡而出名的转学生。此刻,他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大部分都倾斜在身旁一位中年男人的头顶。
男人穿着剪裁一流的深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甚至连溅上的水珠都显得规整。他的眉宇间和时予珩有七分相似,却像被精心打磨过的刀具,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只剩下公式化的锋利和沉稳。时予珩的左侧肩膀已经完全湿透,布料紧紧贴着皮肤,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时父抬起手腕,看了眼价值不菲的腕表,声音没有太多起伏:“车在下沉广场C口,给你三分钟。”
说完,便迈开步子。时予珩举着伞,沉默地跟上,步伐保持着一种精准的距离。
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姜时初鬼使神差地跟了几步。
就在转角处,时父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头,声音压得略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晚上的饭局,李董和他的千金也会到场。你回去换身得体点的衣服,注意礼节。”
“嗯。”时予珩的回应轻不可闻。
“别像上次一样,全程像个哑巴。多听,多看,少说,但该说的,一句都不能少。”时父的语调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嗯。”
得到了两个单调的音节作为回应,时父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的目光随意一扫,恰好落在了墙角——姜时初正站在那里,没打伞,雨水顺着他微湿的发梢滑落,划过脸颊,像一道道洗不净的泪痕,又或是……某种黯淡的血色。
“这位同学是?”时父的目光带着审视。
时予珩闻声侧头,这才看到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姜时初,淡漠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姜时初却抢先一步,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课代表的“热心”:“叔叔好!我是时予珩同学他们组的物理小组长,姜时初。正想找他核对一下上次月考卷子的几道错题呢,没想到在这儿碰到您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湿漉漉的书包从肩上拽下来,抱在怀里,动作利落地从侧袋掏出一张被折得有些发软,但依旧能看清分数的试卷——顶端用红笔标着的“58”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刺眼。
时父的目光在那惨淡的分数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形容的弧度,像是笑,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时予珩的肩膀,语气“温和”:“帮助同学是好事,但也要分清主次,把握好分寸。你的时间很宝贵,别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话音落下,他没再看姜时初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下沉广场的入口。
时予珩握着伞柄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
姜时初依旧维持着递卷子的姿势,雨水顺着他伸出的指尖不断滴落,汇聚在试卷上,将那鲜红的“58”分晕染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头顶密集的雨点敲击声忽然消失了。
姜时初抬起头。
时予珩不知何时靠近了一步,将那把黑色的伞,朝着他的方向,倾斜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刚好为他挡住了瓢泼的大雨。他的声音比雨丝更轻,却清晰地钻入姜时初的耳中:
“跟我来。”
“啊?”姜时初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沉广场,车旁边有挡雨的屋檐。”时予珩的目光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等雨小点,你再回宿舍。”
姜时初眼底闪过一抹光,笑容重新变得鲜活,带着点狡黠:“时同学,你这是在……担心我啊?”
时予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身,朝着父亲离开的方向走去。伞,依旧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
姜时初立刻快步跟上。
伞下的空间其实很有限。两个身高相仿的少年并肩而行,手臂不可避免地一次次轻轻擦碰。校服的布料被雨水打湿后,触感冰凉,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像一场无声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拉锯。雨水敲击伞面的声音噼啪作响,却反而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寂静。姜时初能闻到时予珩身上一种很淡的气息,像是雨后的冷杉林,清冽而疏离。
下沉广场入口处,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亮起了双闪灯,像一只沉默而危险的野兽。穿着制服的司机恭敬地站在门边,看到时予珩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时,脸上露出一丝短暂的惊讶。
后座的车窗降下一条缝隙,时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带任何情绪,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上车。”
这句话,是对时予珩说的,也像是对雨幕中那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最后通牒。
时予珩握着伞柄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有那么极其短暂的半秒钟,他似乎有瞬间的僵硬。但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猛地将整把伞塞进了姜时初的手里。
“拿着。”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嘭”地一声关上,车窗也随之无声地、严丝合缝地升起,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轿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轮胎碾过积水的地面,溅起半人高的污浊水花,几乎是瞬间就加速驶离了广场,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姜时初独自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残留着对方体温和冷杉气息的黑伞。雨水轰隆作响,冲刷着整个世界,那声音,仿佛有无数透明的玻璃在同一时刻被狠狠摔碎,清脆又绝望。
他下意识地低头,摩挲着冰凉的伞骨。忽然,他的指尖在内侧靠近关节的地方,触碰到一点极细微的凹凸感。他仔细看去,那里用极细的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花体的小写英文字母——
s.y.h.
时予珩。
雨水顺着伞骨的尖端不断滴落,砸在他脚边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仿佛在替那个沉默离去的人,补全那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或是告别、或是其他任何含义的话语。
姜时初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感觉雨水似乎小了一些。他慢慢地将伞收拢,然后,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将这把湿漉漉的伞紧紧抱在怀里,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在渐弱的雨势中奔跑起来。
一道苍白的闪电骤然划破昏暗的天际,瞬间照亮了他湿透的、奔跑的背影,也清晰地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无法抑制的、向上扬起的弧度。
“伞,我借走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和期待。
“下次,一定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