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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台上的陌生人 ...


  •   午休的铃声像一道闸刀,干脆地斩断了上午所有的喧嚣。教学楼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的回声,杂乱地碰撞着墙壁,又迅速被吞咽。

      姜时初没随着人流涌向食堂。他拎着从校外小卖部买来的、包装简陋的面包和一瓶冰凉的矿泉水,拐了个弯,钻进相对僻静的实验楼。楼梯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福尔马林和灰尘混合的陈旧气味。他一口气爬上顶层,推开那扇锈迹斑斑、通往天台的铁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冗长而痛苦的呻吟,像垂暮老人撕心裂肺的咳嗽,惊起了边缘堆积的细雪。寒风立刻裹挟着碎雪粒子迎面扑来,呛得人呼吸一窒。

      天台空旷得有些荒凉。风在这里毫无阻碍,横冲直撞,卷起地面积累的薄雪,在空中形成一片片迷蒙的雪雾。视线所及,一片灰白。然而,就在离门口约五米远的护栏边缘,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定格在风雪中。

      是时予珩。

      他依旧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衬衫,寒风将它吹得猎猎作响,紧紧贴在背上,又瞬间鼓荡起来,从姜时初的角度看过去,像一面在冰天雪地里倔强扬起的、即将冻结的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绝感,比寒风更刺骨,扑面而来。

      姜时初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随即,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声音提高,试图穿透风声:“巧啊,转校生。这地方你也看得上?”

      时予珩没有回头。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锈色的护栏之外,指间依旧夹着那支标志性的、未曾点燃的烟。细雪不断飘落,在白色的烟卷上积了薄薄一层,仿佛那是大自然为他特制的、冰冷的烟草。

      姜时初迈步走过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嘎吱”的轻响。他满不在乎地拎起手里的塑料袋,把那个圆面包掰成大小不均的两半,将明显大的那块递过去,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施舍,又像是试探:“食堂跟逃难现场似的,我上来躲清静。分你一半,算……见面礼?”

      时予珩终于侧过眼眸。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个略显干瘪的面包上,没有任何情绪,随即视线下移,精准地定格在姜时初的左手臂——那里缠绕的纱布比清晨时颜色更深,洇出的血迹在低温下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壳,黏在脏污的纱布边缘。

      “我不吃甜。”他的声音混在呼啸的风里,像雪粒刮过金属护栏,带着粗糙的冷意。

      姜时初从鼻子里“哦”了一声,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无所谓,顺手把两半面包都塞进自己嘴里,狠狠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囊囊地,声音含混不清:“那借个火总行吧?这都第三次了,事不过三啊同学。”

      说着,他故意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校服口袋,里面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随着动作发出“咔嗒咔嗒”的空洞响声——其实里面早已油尽灯枯,只剩下一股冰冷的电石味,但这并不妨碍他用来制造借口。

      时予珩这次完全转过了身。他将后背靠在冰冷的护栏上,漫天雪光映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晕,却衬得那双瞳仁愈发幽深,黑得不见底。他静静地看着姜时初,片刻,才开口,是纯粹的陈述句,不带任何关怀或劝诫的温度:“你左手的伤口再不认真换药清理,局部组织会坏死。”

      姜时初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夸张的笑容掩盖,他凑近一点,虎牙尖尖:“哟,关心我啊?”

      “陈述客观事实。”时予珩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行,那你也听我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姜时初忽然俯身向前,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半臂。他温热的呼吸几乎能吹动时予珩额前被雪打湿的碎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对方脸上,“时予珩,你书包侧袋里那个烟盒,是空的。”

      时予珩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搭在护栏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震落了边缘一小堆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

      “你翻我的包?”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用不着翻。”姜时初用拿着面包包装纸的手随意地指了指时予珩放在脚边的黑色书包侧袋,“鼓出来的形状太方正、太新了,像从来没拆封的整盒。可你每次只拿出同一支,捏着过滤嘴发呆,从不点火——那是个空盒子,你在装样子。”

      他说完,像是完成了某种推理,满意地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顺手拍掉指尖沾上的面包屑。他抬起眼,目光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这漫天的风雪,直抵核心。“喜欢装样子的人,通常都很孤独。”

      风在这一刻骤然加大,呼啸着卷起地面积雪,像有人把整罐冰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时予珩沉默了大约两秒。忽然,他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姜时初没受伤的右腕,往自己身前一带。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浸入骨髓的冷意,让人无法挣脱。

      “孤独的人,”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像雪片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却留下彻骨的寒,“通常都活不长。”

      话音未落,他在姜时初那截裸露的腕骨内侧,用修剪干净的指甲,极其快速地轻轻划了一道——拂开沾在上面的雪沫,皮肤上立刻出现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微微泛着凉意。

      “所以,别靠太近。”他松开手,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幻觉,转身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姜时初敏锐地捕捉到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松柏香气,像是雪地深处被无意折断的松枝渗出的汁液味道,清苦而凛然。

      “时予珩!”他猛地回头,冲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响亮,“下午物理单元测验,我笔没水了,借我一支呗?”

      前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有比风雪更淡漠的三个字飘了回来,清晰地钉入他的耳膜:

      “自己买。”

      铁门再次发出“吱呀”的呻吟,沉重地合拢。天台上瞬间只剩下风不知疲倦的呼啸声。

      姜时初慢慢走到刚才时予珩站立的位置,转过身,背靠着他靠过的护栏。他低下头,目光凝滞在护栏积满雪的水泥台面上——那里,清晰地印着五个修长的指印,深陷而清晰,边缘锐利,仿佛有人将某种不可言说的孤独,狠狠地按进了这冰封的混凝土里。

      他伸出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右手,缓缓地、准确地覆盖在那五个指印之上。大小、形状,竟然意外地契合。

      “警告无效。”少年轻声自语,嘴角咧开一个带着野气的笑容,雪光映照下,那颗虎牙的尖尖闪烁着叛逆的光芒。

      “因为,我已经靠得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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