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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的柔软纸巾 ...

  •   早读铃像一道催命符,在寒冷清晨显得格外刺耳。离它正式响起还有五分钟,高二(3)班教室的后门就被人“砰”地一声撞开,打破了室内残存的暖意和困倦。

      凛冽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倒灌进来,扑了门口同学一脸。姜时初顶着一头未来得及掸掉的碎白,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左手臂上缠着的纱布格外醒目,用料堪称奢侈——那是昨晚校医室翻箱倒柜找到的最后库存,被他不由分说地缠了厚厚三圈,包扎手法粗糙,在白炽灯下远看,确实像刚从什么恶战里撤下来的伤兵。

      后排有活跃的男生吹了声悠长的口哨,拖着调子起哄:“哟!姜哥,昨晚这是去哪儿行侠仗义了?屠龙还是斩妖啊?”

      姜时初把沉甸甸的书包甩上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扭头,对着起哄的方向咧开嘴,笑出一口森白的牙,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嗯,屠了条聒噪的酒鬼龙,差点没打过。”

      哄笑声在教室里荡开。在一片嘈杂中,只有他的同桌陆月熙没有抬头。

      陆月熙正专注地调整着一盒新拆的抽纸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它摆在两人课桌的中间线,略微靠向他自己的那一侧。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稳定,仿佛在安置一件珍贵的易碎瓷器,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姜时初大大咧咧地坐下,动作间,裹着纱布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陆月熙的手臂。纱布上立刻洇出一小团新鲜的、刺目的红。

      陆月熙的目光瞥见那点红色,正在整理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抬手,用食指在那纸巾盒顶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标记,然后熟练地抽出一张干净柔软的纸巾,递到姜时初面前。

      “压着,”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日融化的溪水,却带着一种基于常识和理性的、不容拒绝的力度,“至少五分钟。”

      姜时初从鼻子里“嘿”地笑出一声,像是觉得这举动有点多余,又像是接受了这份好意。他接过纸巾,看也没看就随手揉成一团,按在刚刚洇出血迹的地方,另一只手已经伸进桌肚里去掏那张皱巴巴的英语卷子。

      粗糙的纸团很快被血浸透,边缘晕开一片湿红。姜时初浑不在意,伸手又想去抽第二张。

      这次,陆月熙却按住了纸巾盒,随即将它整个拿开,放到了自己手边。

      “如果血止不住,或者再渗出来,”他侧过头,看着姜时初,语气平静无波,“你应该去医务室,可能需要清创,甚至打破伤风。”

      “没钱。”姜时初耸了耸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仿佛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窘迫,而是一个客观事实。

      陆月熙沉默地看了他两秒,没再劝说,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鄙夷。他只是将剩下的大半盒纸巾重新推回到两张桌子的中间地带,然后抽出了自己那份写得工工整整的英语卷子,在页眉的空白处,用细尖的笔写下了一行清秀的小字,将卷子轻轻推到姜时初面前。

      ——“我借你,不收利息。别欠命。”

      姜时初盯着那行字,嘴角习惯性挂着的、满不在乎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忽然把卷子翻过来,在空白背面,用笔尖用力地画了一个大大的、线条粗犷的笑脸。那笑脸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透着几分怪诞的欢快,可眼睛却是两道向下弯着的、正在滴血的伤口。

      他把这幅诡异的画推了回去。

      陆月熙垂眸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将卷子拿回,仔细地沿着折痕叠好,然后放进一个标注着“英语”的透明文件夹里。那动作,谨慎得像是收走一份尚未确诊、但已然不容忽视的病例。

      就在这时,早读铃正式响起,班主任老何踩着最后一个音节匆匆进门,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教室,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时予珩穿着昨天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端,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站在那里,周身仿佛自带一种隔绝热闹的气场,像把一片寂静的雪原披在了身上。

      老何敲了敲讲台,试图驱散空气中莫名凝滞的气氛:“同学们,安静!介绍一下,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时予珩。”他转向身旁的少年,语气带着鼓励,“来,时同学,简单自我介绍一下。”

      时予珩抬起眼。他的目光像没有温度的探照灯,平静地扫过全班。那目光在经过姜时初那条缠着夸张纱布的手臂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或许只有零点一秒,随即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时予珩。”

      只有名字,两个字。音色清冽,语调平直,像两根冰锥先后坠入光洁的铁盘,发出“叮、叮”两声脆响后,便再无余音,留下满室的寂静和空白。

      老何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呃……好,欢迎时予珩同学。那……你先坐到最后那排,靠窗的那个空位吧。”

      那位置,在姜时初的斜后方,中间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

      时予珩单肩背着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分量的黑色书包,步伐稳定地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仿佛在积满新雪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印章。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流畅而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姜时初一直用没受伤的右手托着腮,目光毫不避讳地追随着时予珩,直到他落座。忽然,姜时初把椅子两条后腿翘起,让整个人的重量只靠一条椅腿支撑着地面,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锐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椅背,精准地投向斜后方,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牙尖嘴利的、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笑容:“时同学,”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不好意思啊,我这胳膊疼得厉害,弯不了。能不能劳驾,帮我捡一下橡皮?”

      那块半新不旧的淡黄色橡皮,正是他刚刚“不小心”用指尖弹到过道正中央的。

      全班同学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目光在姜时初和时予珩之间紧张地逡巡。

      时予珩垂眼,视线落在过道地板那块橡皮上。橡皮表面,沾染着一小点已经发暗的红色,不知是昨天残留的血迹,还是今早伤口崩裂新染上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恼怒,也没有不耐。只是依言弯下腰,修长的手指用指尖捏起那块橡皮,然后直起身,手臂越过短短的距离,将橡皮轻轻放在了姜时初摊开课本的封面上。

      整个过程,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姜时初的桌面,更没有碰到姜时初的皮肤分毫。然而,在他放下橡皮的瞬间,姜时初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在自己课本的塑料封皮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对方指尖的痕迹。

      姜时初盯着那道转瞬即逝的指痕,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像探险家在一片未知的领域发现了第一个隐秘的标记。

      陆月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几不可闻地轻轻摇了摇头。他默默地从笔袋旁的小隔层里取出一张独立包装的创可贴,仔细撕开,然后将那片印着卡通图案的胶布,轻轻压在姜时初的桌角。

      “别玩火。”同桌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这次,里面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告诫。

      姜时初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声,像是答应了。他伸手将那片创可贴拿起来,却没有立即贴上伤口,而是随手塞进了校服口袋。

      他需要让这伤口再疼一会儿。清晰的疼痛能帮助他记住一些事情,比如家的形状,比如离开的决心,比如……斜后方那个像冰一样难以靠近的存在。

      早读课终于在机械重复的英语单词浪潮中过去。

      下课铃刚一打响,时予珩便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支极细的黑色钢笔,又拿出那本纯黑封皮、没有任何标签的硬壳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纸张洁白挺括。他垂着眼睫,用清晰而冷静的笔迹,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姜时初。左小臂外侧,近腕处。纱布覆盖,有新鲜渗血,量约0.7ml。无处理意愿。”

      写完,他“咔哒”一声合上笔帽。那声音极其轻微,但在课间的喧闹背景音中,却奇异地清晰,带着一种终结般的意味,轻得像给一副密闭的棺材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窗外,雪又无声地飘洒起来。其中一片雪花,恰好落在窗棂的积尘上,洁白无瑕,久久不曾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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