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1、 碎玻璃与月光

　　晚自习下课铃响过十分钟，教学楼这头巨大的困兽终于咽下最后一批学生，灯光一盏盏熄灭，像有人用拇指漫不经心地捻灭了整排烛芯，黑暗迅速而彻底地吞噬了每一间教室。

　　姜时初蹲在二楼男厕最里间的隔间，门栓勉强卡住。他把蓝白校服外套团成一团，死死摁在左小臂上。深色的布料很快洇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湿意带着体温。血没完全止住，固执地顺着腕骨滑落，砸在脚下斑驳的白色瓷砖上，“嗒”的一声轻响，溅开，形成一枚细小的、暗红色的星。

　　十分钟前，家里那盏昏黄的灯泡下，他爸把喝空的啤酒瓶猛地砸在饭桌边缘，碎片像绝望的烟花般横飞；十分钟前，他妈尖叫着把一桌麻将牌哗啦啦扫进垃圾桶，骂骂咧咧地追着牌友解释“家里小崽子不懂事”；十分钟前，他抄起沙发上皱巴巴的书包，撞开家门冲进夜色，一路狂奔，但嵌进皮肉里的玻璃碴却跟着他一起到了学校，每一下心跳都扯着伤口，尖锐地提醒他那片狼藉。

　　疼，但这种清晰的、物理意义上的疼，反而让他从那种混沌的窒息感里挣脱出来。疼让他清醒，清醒才能做完那套该死的物理卷子，清醒才能让他记住，他必须离开那个地方。

　　姜时初背靠着冰冷的隔间门板，深吸了一口厕所里混杂着消毒水和铁锈味的空气，把浸透血的外套重新拆开，找到相对干净的内层，用牙咬住袖子一端，配合右手，在伤口上方死死打了个结。动作牵扯到伤处，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他推门出去。

　　厕所外的走廊漆黑一片，只有尽头那扇破了的窗户附近，一盏幽绿色的应急灯勉强亮着，光线微弱，像在厚重的黑暗上划开了一道狭长的、诡异的缝。

　　而那缝里，确实有个人。

　　时予珩斜倚着窗框，身形修长，几乎要融进背景的黑暗里。他指尖夹了支细长的烟，却没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捻着。今晚的月光异常清冷，从破窗玻璃的缺口处漏进来，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挺拔的鼻梁上，镀上一层寒霜似的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疏离又不真实。

　　他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抬头，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那表情里没有寻常的厌恶或好奇，更像是一种划定界限的警告，无声地宣告着“勿近”。
　　姜时初却像没看见那警告，或者说，看见了，但选择了无视。他在距离对方几米远的地方停了脚。

　　手臂上的血还在缓慢地聚集、滴落。一滴，两滴。在万籁俱寂的走廊里，这微不可闻的声音似乎被放大了，轻得像雪籽落在干燥的树叶上。

　　他清了清发干的嗓子，声音因为之前的奔跑和疼痛而带着点沙哑：“借个火？”时予珩转身走入的黑暗，仿佛有生命般，在他经过后悄然合拢。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旧木地板特定的呻吟点上，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退场仪式。

　　姜时初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收敛，那阵不知来源的疼痛便尖锐地刺了他一下。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口，指尖隔着衣料触到一道厚厚的绷带，以及正在缓慢洇开的、温热的潮湿。他“嘶”了一声，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烦。

　　“时予珩，你叫什么？”
　　这话问得没道理。他知道他的名字，却在那一刻，觉得这名字像个空壳，需要被某种更真实的东西填充。声音在寂静里荡开，带着他惯有的、用来抵御一切的玩世不恭。

　　回应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轻。
　　“与你无关。”
　　那声音……姜时初微微眯起眼。不是想象中的冷硬，而是一种极致的、被磨损过的清冽。像北极冰层下流动了千年的水，骤然浇淋在烧红的烙铁上，激起的不是蒸汽，而是凝华的冰晶，带着碎玻璃的锋锐质感，直直撞进耳膜，留下短暂的嗡鸣和长久的凉意。

　　他低头，目光循着自己来时的路。幽绿的应急灯光，惨白的月光，两种不该交融的光源诡异地混合在一起，将他滴落的血迹照得斑驳陆离。那些暗红色的圆点，断断续续，蜿蜒指向他来的方向，像一串意义不明的密码，一首未写完的诗篇中最仓促的省略号。

　　而在“省略号”试图延伸的方向，时予珩的身影几乎已被黑暗完全吞噬。只有那一角白衬衫，在廊尽头的窗口，被风鼓荡而起，倏忽一闪。
　　真像一面帆。姜时初漫无边际地想。一面在浓得化不开的夜之海洋里，孤独前行，明明脆弱得下一秒就可能被撕碎，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垂落的帆。

　　“呜——”
　　远处塔楼的钟声沉闷地碾压过来，滚过校园，滚过屋檐，最终沉入大地，吸走了所有的杂音。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仿佛被抽成真空的寂静。

　　然后，他看见了。
　　窗外，毫无征兆地，一点点、一片片莹白，开始缓缓飘落。它们穿过月光，穿过灯光，像被惊扰的、安静的魂灵。
　　今冬的第一场雪。
　　它们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暂时没有留下痕迹，只是无声地来，无声地覆盖。

　　走廊尽头，那最后的白色衣角也消失了。
　　时予珩靠在转角后的阴影里，闭了闭眼。他听着那钟声的余韵彻底消失，听着雪落无声。裤袋里，那根未点燃的烟被他用手指紧紧捻着，几乎要折断。他需要尼古丁来镇定，却又厌恶那味道会玷污这第一场雪的清寒。
　　他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墙壁上无意识地划过。外面，雪落无声。里面，他的世界里，有些东西，似乎也正被悄然覆盖，或者……开始滋生。

　　故事，在雪与寂静中，悄然铺开了它的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