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10、红灯笼再亮，无人归

　　红灯笼再六点，天空已如同被打翻的墨缸，浓稠的黑暗迅速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冷风卷着细密的雨点，响亮，无人归

　　九月末，南城的天气说变就变，一场秋雨携着寒意骤然降临。刚过傍晚里劈里啪啦地砸在教室的玻璃窗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湿痕。

　　班主任老何将一张粉红色的通知单用图钉仔细地钉在黑板旁的公告栏上，转身面向教室里或奋笔疾书或窃窃私语的同学们，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疲惫的笑容：“通知一下，本周五晚上七点整，期中考试家长会，地点就在本班教室。原则上，不允许迟到，也尽量不要请假。”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像是在确认每个人都收到了这个重要信息。

　　简单的几句话，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哀嚎声与兴奋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有人开始计算这次考砸了回家要挨多少训斥，有人则迫不及待想向父母展示自己的进步。

　　只有姜时初，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盯着公告栏上那张薄薄的纸，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可那双总是带着点顽劣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碴，寒意凛冽。

　　“家长会……”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不像是在宣布一项校园常规活动，倒像是在复述某种无可更改的死刑判决书。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右臂肘关节上方一处早已结痂的旧伤上，指甲反复抠弄着那深紫色的硬痂。细微的刺痛感传来，痂痕边缘被抠开，鲜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任由那血珠滴落在摊开的草稿纸上，晕开一小串殷红刺目的圆点，像一个个迷失在纸页迷宫里的、绝望的路标。

　　——

　　周三夜里，雨还在下。教学楼大部分已陷入黑暗，只有三楼尽头那间小自习室还亮着灯，老旧灯管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嗡声。

　　姜时初独自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黑漆漆的发顶。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他面前摊开的，正是今天发下来的那张粉红色“家长会邀请函”。姓名栏里，“姜时初”三个字打印得工工整整，而旁边的“家长签字”处，却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模糊。然后，他慢慢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却又无比生疏地，在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

　　姜 建国。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歪歪扭扭、与他本人字迹截然不同的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是压抑的，后来逐渐变大，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笑到一半，声音却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间迅速漫出温热的潮湿。

　　“咔哒——”

　　一声轻响，自习室的门被推开了。

　　时予珩站在门口，额前的黑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肩头也湿了一片，布料紧紧贴着清瘦的锁骨线条，泛着一种冷铁般的光泽。他手里拎着一把滴水的黑色长柄伞，伞尖汇聚的水珠正一滴滴落在门口的水磨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空荡的教室，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那个明显状态不对的身影上。

　　“抱歉，”他声音清淡，带着雨水的微凉，“走错教室了。”说着，便要转身退出去。

　　“时予珩。”姜时初喊住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曾完全收敛干净的哽咽和颤抖，“带烟了吗？”

　　时予珩脚步顿住，侧过身：“我不抽烟。”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姜时初抬起依旧发红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自嘲的挑衅，“这里可没什么安静宝贝给你找。”

　　“找安静。”时予珩的回答依旧简洁，目光却落在了姜时初面前那张皱巴巴的邀请函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个被胡乱写上的签名和旁边垃圾桶里被揉成一团的纸团上。

　　姜时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伸手将那张邀请函抓过来，三两下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方块，然后屈指一弹，将其精准地抛向墙角的垃圾桶。

　　纸方块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撞在塑料桶壁上，发出一声轻响，未能落入桶中，反而轻飘飘地坠落在旁边的地面上，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不能飞行。

　　“现在够安静了，”姜时初扯了扯嘴角，看向时予珩，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虚脱的平静，“陪我待会儿？”

　　时予珩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地上那个纸团上移开，重新落在姜时初脸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几秒后，他抬脚，真正走进了自习室，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将世界切成了两半：门外是淅沥不绝的冷雨，门内是两个少年清晰可闻的心跳和呼吸。

　　姜时初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一把拉开了窗户。带着湿气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闷浊的空气，也吹得桌面上散落的卷子哗啦作响。他伸出手，摊开掌心去接窗外冰凉的雨丝，雨水迅速打湿了他的手掌，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小时候，”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我爸喝醉了，总喜欢拎着空酒瓶追着我满屋子跑。我妈呢，就在旁边数她刚赢回来的麻将钱，零钞硬币散了一地，叮当作响。我就躲进那个又旧又黑的衣柜里，听着酒瓶砸在门板上，‘砰’！一声……‘砰’！两声……一开始怕得要死，后来就不怕了，甚至……甚至希望那门早点被砸穿，这样，我是不是就能逃出去了？”

　　时予珩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窗外的路灯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光影，上面沾着的细微雨珠，映着室内昏暗的灯光，像是缀着细碎的钻石。

　　“明天晚上，”姜时初回过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他却对着时予珩扯出一个大大的、近乎灿烂的笑容，“老何非要家长来。我想好了，我自己坐教室最后一排，左边的空位，留给我爸，右边的，留给我妈。没人来……没关系，我就给他们留两盏红灯笼，照着亮，省得他们……找不着座位。”

　　他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可眼睛里的光，却像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时予珩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从校服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得整整齐齐的A4打印纸，递到姜时初面前。

　　姜时初疑惑地接过，展开。纸张顶端是加粗的宋体字：监护人委托书。内容大致是因故无法出席，特委托时予珩代为参加家长会。而最下方的签名处，是一个钢笔书写的名字——时岳川。字迹锋利，转折处带着一股冷峻的力道。

　　“周五晚上，”时予珩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我去。以你监护人的身份。”

　　姜时初彻底愣住了，捏着纸张边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年。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时予珩的目光掠过他强装笑意的脸，落向窗外无边的雨夜，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姜时初耳中：“红灯笼太亮了，刺眼。我习惯待在暗处，正好……借你一半。”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幕，几秒后，一记闷雷滚滚而来，雨势瞬间变得更加狂暴。

　　姜时初垂着眼，看着委托书的纸角被窗外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上面“时岳川”三个字的墨迹微微晕开，像一条即将汇入黑暗的、沉默的河流。他没有去接那张纸，而是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时予珩垂在身侧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骨骼分明，皮肤冰凉，可姜时初的掌心却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颤抖的灼热。

　　“时予珩，”他抬起眼，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陪我回趟家吧。就现在。”

　　没有询问原因，没有犹豫，时予珩看着他，清晰地回答：

　　“好。”

　　——

　　夜里九点多，雨势渐歇。旧城区狭窄的巷道里弥漫着泥土和潮湿垃圾混合的气味。路灯昏黄，光线微弱，勉强照亮坑洼路面上的积水，水洼里倒映着被扭曲的、破碎的月亮影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老旧的两层红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块。门口随意堆放着许多空啤酒瓶，像一道颓败的防线。一楼的窗户里透出电视机闪烁不定的彩光，伴随着里面传出的、忽高忽低的电视节目笑声和模糊的交谈声。

　　姜时初在距离家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时予珩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黑色的长柄伞合拢了斜倚在肩头，像一道忠诚而安静的影子。

　　门没有锁，姜时初轻轻一推，老旧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向内打开。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味、烟草味和食物馊味混合的浊气扑面而来。客厅里一片狼藉，地面散落着扑克牌、花生壳和烟头，桌椅东倒西歪。姜父直接趴在油腻的饭桌边缘，鼾声如雷，脸颊因为酒精和压迫呈现出不正常的紫红色。姜母不见踪影，只有那台布满雪花点的老式电视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午夜麻将广告，嘈杂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

　　姜时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眼前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他弯腰，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将滚落在地上的空酒瓶一个一个捡起来，小心地塞进墙边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不像是在整理家务，倒更像是在清理战后满是硝烟的废墟。

　　当他捡起最后一个滚到角落里的瓶子时，他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冲着门口的时予珩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苦涩，比哭还要难看。

　　“等我十分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进去换件衣服，很快。”

　　说完，他快步走向客厅一侧一扇紧闭的小门，推门钻了进去，随即传来一声轻却清晰的落锁声。

　　时予珩依旧站在门口玄关处，没有踏入那片狼藉的客厅中心。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四周，最后停留在斑驳的墙面上。那里，竟然密密麻麻贴满了许多张已经严重发黄、卷边的奖状。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联赛优胜、英语演讲冠军……每一张奖状上的名字，都是“姜时初”，而获奖年份，无一例外，都停滞在了初中阶段。

　　在这些象征过往荣耀的纸张下方，雪白的墙面布满了无数道深刻的划痕，深浅不一，像是被人用指甲或其他尖锐物，反复地、绝望地抠挖过，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砖墙本体。

　　就在这时，里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声音沉重，像是重物倒地，又夹杂着类似玻璃酒瓶炸裂的脆响。

　　时予珩瞳孔骤然一缩，脸上一直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他两步冲到的姜时初的房门前，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从里面反锁了。

　　“姜时初！”他提高声音喊道，用力拍打门板。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更多玻璃碎片落地的清脆声响。

　　时予珩不再犹豫，后退半步，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向那扇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旧木门！

　　“哐当！”一声巨响，老旧的锁舌直接崩飞，门板猛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又弹了回来。

　　房间里，姜时初正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左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右臂。手臂上那道旧伤已经完全裂开，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他苍白的手指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色。他的脚边，是一只摔得粉碎的白炽灯泡，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在从门外透进来的昏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尖锐的光芒，像一地骤然坠落的星辰。

　　他抬起头，脸上沾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却依旧对着破门而入的时予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嘶哑得厉害：“没事……就是觉得灯泡太暗了，想换个亮点儿的……结果，手滑了。”

　　时予珩没有说一句话，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手迅速而用力地按住姜时初手臂上方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口，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手机，解锁，拨号，动作快得没有一丝迟疑。

　　“喂，120吗？旧城区，槐花巷17号，有人外伤，出血量较大，可能伤及静脉，需要急救。”他的声音在报地址时异常冷静清晰，但若是仔细听，能察觉到那冷静之下压抑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挂断电话，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姜时初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他一把抓过床上叠放的一件相对干净的校服外套，用力撕拉，将其撕成几条宽布带，然后动作麻利地缠在姜时初手臂伤口的上方，打结，收紧，进行紧急的止血处理。

　　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可那按压止血的手指关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血暂时被止住了。

　　姜时初虚弱地靠着床沿，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失去血色，可他依然在笑，气息微弱地问：“时予珩……你不是说……你最不擅长的……就是多管闲事吗？”

　　“闭嘴。”时予珩低斥道，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可他伸出的手，却极其轻柔地将姜时初额前被汗水和血水浸湿的、凌乱的黑发拨开，露出少年光洁却苍白的额头，“留点力气，等医生来。”

　　姜时初顺从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伤的蝶翼般颤抖。他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哼唱起一首不成调的曲子，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进行自我催眠——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歌声破碎，却执拗地重复着那简单的旋律。

　　时予珩蹲在他面前，静静地听着这破碎的摇篮曲。忽然，他伸出手，不是去安抚，也不是搀扶，而是坚定地、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指，穿过了姜时初沾着血污的指缝，然后，紧紧扣住。

　　十指相扣，掌心紧密相贴，冰冷的体温与颤抖的灼热在这一刻交汇融合。

　　“姜时初，”他哑声开口，打破了那破碎的歌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承诺的重量，“红灯笼不用点了。”

　　歌声戛然而止。

　　姜时初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桀骜或玩笑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满地冰冷的碎玻璃，更清晰地映着时予珩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与坚定的倒影。

　　良久，他染血的唇角一点点弯起，勾勒出一个极其疲惫、却又无比真实的、浅浅的弧度，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认真地回应——

　　“嗯。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