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与黛玉共梦之后》树聊花

55、成全 金玉良缘

　　年后的朝会，诸事繁杂。

　　其间，礼部将拟好的太子大婚仪注进呈御览，请旨定夺。

　　从问名、纳采的吉日择定，到纳征、请期的礼单规格，乃至亲迎当日全副卤簿的序列、谒庙告祖的仪程，事无巨细，皆条分缕析，赫然在目。

　　圣上细细阅过，见整体规制仅略高于寻常皇子大婚，便沉吟片刻，亲自将一应用度，仪仗规格悉加二等，方予允准。

　　朱批既下，三书六礼便依次推进。

　　待问名，纳采，纳吉过后，宫中赐下太子妃册宝。

　　荣国府开中门迎入，将其供于祠堂，香烛三日不绝，阖府同庆。

　　王熙凤自祠堂前经过，见那御赐册宝在香雾中金碧交辉，气象俨然，心下不由得又掂量起府里往后的日子来。

　　这一层倚仗，可比什么都值钱。

　　王熙凤进了荣庆堂，脆生生给贾母请了安，顺手接过小丫头手里的茶，亲自捧到贾母跟前，笑道：“老祖宗可歇了中觉？我刚从前头过来，瞧见宫里赐下的宝印，真真是威仪堂皇，满京城里也寻不出第二份的体面。”

　　贾母接了茶，慢慢呷了一口，脸上虽带着笑，却似有些心不在焉，只“嗯”了一声。

　　王熙凤见了，便住了夸赞的话头，只拿眼觑着。

　　静了片刻，贾母忽然问道：“云丫头被史家接回去，有一个月了吧？”

　　王熙凤忙道：“可不是，年前接走的，到今儿整一个月零三天了。年下乱哄哄的，日子过得快，老祖宗不提，我竟也没细算。”

　　贾母微微颔首，又道：“这一个月，也没听宝玉提过要接云丫头来住。”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

　　王熙凤心思电转，一时摸不准贾母是随口一提，还是另有用意，只得顺着话道：“年下宴请不断，宝玉也大了，跟着老爷见客，只怕是忙得没顾上。再说，云妹妹在自个儿家里过年，自然也是一家子骨肉团圆，热闹着呢。”

　　这话说得左右周全，既圆了宝玉的情面，也全了史家的体面。

　　贾母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又“嗯”了一声，半晌无话。

　　王熙凤心里有些没底，试探道：“老祖宗可是想云妹妹了？要不，明儿打发人去史家瞧瞧，接她来住两日？那孩子最是爱热闹的，来了正好给老祖宗解闷。”

　　贾母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了。云丫头也大了，总是来咱们家住着，像什么样子。”

　　王熙凤不明就里，却立刻笑着附和：“老祖宗说得是。姑娘家大了，是该在自己家里学着操持，总来咱们这儿顽，知道的说是亲戚情分，不知道的，还当咱们不知礼数呢。”

　　贾母不再接这个话，只将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小几上，转过脸对鸳鸯道：“去请二太太过来一趟。就说我这里有件正事，要问她。”

　　鸳鸯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王熙凤何等伶俐，见这光景，忙起身笑道：“老祖宗和二太太有正事要议，那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林妹妹那边还等着看衣裳样子，我得去盯着点，别叫那些丫鬟们糊弄了。”

　　她笑盈盈地退了出来，可一转身，脸上的笑意便敛了几分。

　　老太太这神情，分明是有要紧事。

　　她边走边琢磨，把这几日府里的大事小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算了，先且看着，早晚瞒不过她的眼睛。

　　王夫人正在自己房里，对着几本账册出神。听闻鸳鸯来请，说是“老太太有正事要问”，她心头便是一紧。

　　正事？

　　除了黛玉的嫁妆，她这里能有什么正事？

　　王夫人合上账册，指尖捻上手腕的佛珠，那触感冰凉坚硬，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不甘。

　　林家托付的那些产业，这些年早如细水渗沙，悄无声息地化在这府里。

　　当初盖省亲别墅，从里头支了一大笔。说是暂借，可那园子耗费何止万千，哪里还填得上？后来府里年景不好，各处亏空，公中的银子周转不开，少不得又从这里头挪挪补补。

　　这还只是府里的，更要命的，是元春在宫里的开销。娘娘的体面，哪一样不要银子撑着？年节孝敬、生日贺仪、上下打点，宫里递出话来，这边就得紧着张罗。

　　她自问并非全然私心，到底也是为了国公府的百年基业。

　　这般花销，再多的银子也经不住。剩下的那点，她说什么也要留给宝玉。

　　宝玉虽生在公侯之家，可将来的路，哪一步离得开银子打点？科场、仕途、人情往来，处处都是无底洞。她一个当娘的，若不替亲儿子算计周全，难道还指着别人替他打算不成？

　　偏偏老太太拿元春的前程敲打她，她纵有千般不情愿，也得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一些。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心口发闷，头也隐隐作痛起来。

　　她略一思忖，抬手揉了揉额角，对身旁的玉钏低声道：“我有些头晕，怕是晌午没歇好。去把前儿大夫开的安神丸取一丸来，用温水化了。”

　　又吩咐彩云，“去开箱子，把预备给林姑娘的那份嫁妆单子找出来。”

　　她服了药，又在榻上靠了约莫一刻钟，估摸着药力行开了，脸色也该显些疲态，这才起身，搭着玉钏的手，慢慢往荣庆堂去。

　　进了荣庆堂，贾母正端坐榻上。

　　王夫人上前请安，声音比平日虚弱了几分：“给老太太请安。不知老太太唤媳妇来，有何吩咐？”

　　贾母让她坐了，打量她一眼，问道：“怎么脸色瞧着有些乏？可是身上不自在？”

　　“劳老太太挂心。”王夫人顺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勉强笑道，“许是年下事杂，有些累着了。刚用了丸药，这会子好多了。”

　　贾母点点头，并不多绕弯子，只道：“叫你来，是为着玉儿的事。问名、纳采、纳吉都过了，接下来便是纳征。宫里抬了规制的聘礼不日将至，玉儿的嫁妆单子，下个月也该送进宫了。你如今可有个齐全的章程？”

　　果然是为这个。

　　王夫人心下一沉，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她示意玉钏将嫁妆单子呈上，道：“正要回老太太。单子拟了个大略，请老太太过目。只是……”

　　她停顿片刻，眉心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

　　“依着宫里这般抬举的规格，若要样样匹配，件件出彩，所费实在不赀。”

　　“公中这些年进项有限，开销却大，老太太是知道的。媳妇这些日子左盘右算，将能动用的都归拢了，勉强凑出些来，只怕离宫里的期许，尚有不及。”

　　“媳妇无能，正为此事焦心，又不敢声张，这些日子心口总是慌慌的，夜里也睡不踏实。”

　　她说着，气息微微促了些，倒真有几分心力交瘁，忧思过度的模样。

　　“媳妇也知道，此事关乎府里体面，万万不能轻忽。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银子……它不会凭空生出来。”

　　“玉儿自是千好万好，咱们也盼着她风光大嫁。可若为了这份嫁妆，掏空了府里的根基，将来……媳妇只怕更难向老爷，向祖宗交代。”

　　她避重就轻，半句不提林家财产的去向，只将嫁妆的难处，一股脑儿推给公中的进项。

　　贾母接过嫁妆单子，却并不急着翻开，只拿在手里，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夫人脸上。

　　王夫人被看得有些发慌，忙垂下眼，只作不适，轻轻咳了两声。

　　良久，贾母才缓缓开口：“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有些话点到即止，不必我这老婆子耳提面命。可今儿个瞧着，倒是我高估了你。你是真不怕你大姑娘在宫里丢脸，也不怕咱们贾家跟着没脸。”

　　贾母说着，冷笑一声，把单子往案上一扔，眼角眉梢尽是嘲讽：“这单子，想来我也没有看的必要。光鲜也好，寒酸也罢，都是纸上文章。我只问你，到底预备了多少银子，给玉儿办这份嫁妆？”

　　王夫人听了这些话，面上强撑出来的病容几乎要挂不住：“老太太这话，媳妇万万不敢当！玉儿的事，媳妇日夜悬心，只怕有半点不周到，辜负了老太太的托付，也带累了玉儿的终身。”

　　说着，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媳妇绞尽脑汁，从各处腾挪挤压，好歹凑出来十万两银子！媳妇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等关乎阖府体面的大事上耍心眼啊！老太太若不信，只管叫人去查账，若有一丝一毫昧了心的，媳妇甘愿受任何责罚！”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几分哽咽，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冤屈。

　　心里却飞快地拨着算盘：十万两银子，这数目说出去，任谁也不能说贾家刻薄了外孙女。自己手里还能稳稳留下二十万两给宝玉。

　　她已是仁至义尽，谁都别想再让她多掏一个子儿。

　　贾母静静看着她哭诉，缓缓勾起唇角：“十万两，你真是费了好大的心思。”

　　王夫人哭声一滞，抬起眼偷觑贾母神色，心里暗暗琢磨：老太太这话，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可瞧那嘴角，分明是带着笑的，想来……这关算是过了罢？

　　正暗自庆幸，却听贾母又开了口。

　　“你明儿去薛家走一趟，就说我看宝钗那孩子，行事稳重，心地宽厚，配咱们宝玉倒是天造地设。若是他们有心，肯拿出二十万两来成全这段姻缘，那宝玉这终身大事，便算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