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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亲事 空口无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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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这怎么能行!”
王夫人脱口而出,声音陡然变了调。
她万万没料到,老太太竟把主意打到了薛家头上。
“怎么?”贾母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刻薄,“你不是一向最喜欢宝丫头,整日在我跟前说她如何稳重,如何妥帖,如何是万里挑一的妥当人儿,恨不得立时三刻就给你做媳妇么?怎么如今我如了你的意,你反倒不乐意了?”
王夫人只觉胸口发闷,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她是千般万般想要宝钗做儿媳,可凭什么要薛家拿出家资,去撑林家那个病秧子的场面?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薛家……”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努力找着由头,“薛家如今,也不比当年了。先时宫里采买,尚念旧情,薛家还能分一杯羹。如今管事换了几茬,要紧的买卖,都归了南边那几家新起来的。一时之间哪里拿得出二十万两……”
话到此处,她心头忽然一凛,老太太为何偏偏定下二十万两的数额?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王夫人冷汗涔涔,不敢深思。
贾母眼皮未抬,只道:“你既说公中艰难,凑不出更多的银子给玉儿预备嫁妆,我这老婆子,自然要替你想法子。薛家若肯,便是两全其美。若不肯……
她停顿一瞬,冷笑两声:“那玉儿这嫁妆的窟窿,恐怕还得从别处,一笔一笔地算清楚才好填补。届时,若牵扯出些什么不该有的旧账,恐怕就不止是银子的事了。”
王夫人从荣庆堂出来,只觉手脚冰凉,头重脚轻,被玉钏搀着,几乎是飘回了自己院子。进了屋,也顾不得更衣,立刻打发小丫鬟去薛姨妈处,只说“有要紧事商量,请姨太太和宝姑娘务必过来一趟”。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薛姨妈便携着宝钗匆匆到了。一进门,见王夫人面色蜡黄,歪在榻上,一副大病在身的模样,母女二人都唬了一跳。
薛姨妈忙凑至榻前,急急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晌午不还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憔悴成这样?可是身上不好?”
王夫人摇了摇头,强撑着坐直了些,挥手让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退下,只留玉钏在门口守着。待室内只余她们三人,她这才长长叹了口气,眼圈一红,未语泪先流:“妹妹,我如今……是真真没活路了!”
薛姨妈与宝钗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沉。
薛姨妈忙握住她的手,连声安慰:“姐姐快别这么说,天大的事,咱们慢慢商量。究竟是怎么了?你只管说。”
王夫人这才抽抽噎噎,将贾母如何逼问黛玉嫁妆、自己如何拿出十万两银子、贾母又如何提出要薛家再出二十万两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自然,那些截留银钱,账目不清的关窍,她一句未提,只在话里话外,将贾母描成一个贪得无厌,一味逼迫儿媳的恶婆婆。
“妹妹,你是知道的,府里这些年就是个空架子,这十万两,还是我东挪西凑,就差没去当嫁妆了才凑出来的!”
王夫人越说越气,声音也渐渐尖利起来,攥着帕子的手直发抖。
“谁不知道老太太手里私房厚着呢!老太爷留下多少好东西,她自个儿又有多少梯己?平日里疼林丫头疼得眼珠子似的,如今到了真章上,她倒一毛不拔,拼命搜刮起我的来!林家那些钱,当初是她点头用在园子上的,如今倒全成了我的不是!”
说到激动处,她的嗓音都有些劈了。
薛姨妈听得心惊肉跳。
二十万两。
这对如今的薛家而言,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自薛父故去,家道便如日落西山,蟠儿又是个不省心的,进项一年薄过一年。这笔银子,几乎要将家里那点压箱底的积蓄,连带着几处尚能生息的产业,尽数填进去了。
她面露难色,斟酌着道:“姐姐的难处,我岂有不知?只是我们家的情形,姐姐也清楚,如今外头看着还光鲜,内里却早不是从前的光景了。若是三万五万,拼凑拼凑也就罢了,这二十万,岂不是要把家底都搬空了?蟠儿还没定亲,往后……”
王夫人一听,哭声愈发哀切,颤声道:“我的好妹妹!我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会开这个口?老太太这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啊!她说得明白,林丫头的嫁妆必须风光,这窟窿要么从我这儿一笔一笔算清楚,要么,就得从别处找补。这二十万两,我也知道是为难妹妹了。只是若不如此,只怕宝玉的婚事,日后便由不得我做主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去瞟静坐一旁的宝钗。
宝钗自始至终安静听着,面上仍是惯常的端庄神色,只是手中的帕子,无意识地绞紧了些。
二十万两,确是天价。
母亲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薛家纵是金堆银砌,经此一举,也必伤筋动骨。
可是……
宝二奶奶。贵妃的娘家弟媳。未来太子妃的娘家嫂子。这几个念头如同一团烈火,烧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烫。
贾府这些年虽有些入不敷出,可到底是国公府第,数代簪缨,根基深厚。何况宫里有一位娘娘坐镇,更要出一位太子妃,这等门楣气象,满京城里,已是拔尖的了。
宝玉其人,虽不喜经济文章,人品模样却是极好的,又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姨妈喜欢自己,将来过了门,婆媳相得,自能当家理事。她来贾府这些年,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为的不就是这一日?眼瞧着万事俱备,岂能功亏一篑?
只是,二十万两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宝钗心底浮起一丝涩意。黛玉那般孤高自许,目下无尘,却偏偏有入主东宫的造化。如今连她的嫁妆,都要成为悬在贾薛两家头上的一把刀,逼得姨妈狼狈,母亲为难,连自己的婚事都要拿银子去换。
她凭什么能轻易得到一切?
正暗自不平,忽听得王夫人连唤了两声“宝丫头”,宝钗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迎上王夫人期盼的目光,又看了看母亲紧锁的眉头,缓缓开口:“姨妈快别伤心了,仔细身子。此事关系重大,母亲担忧家计,也是常情。”
说罢,她转向薛姨妈,语气越发恳切:“母亲,姨妈如今这般艰难,咱们至亲骨肉,岂能袖手?宝玉的人品您是知道的,姨妈又一向疼我。若此事能成,于薛家,于贾家,都是锦上添花,女儿心里,自然是愿意的。”
薛姨妈听女儿这般言语,心中更乱:“我的儿,你的心思我如何不知?只是这二十万两……”
宝钗轻轻打断她:“母亲,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二十万两虽巨,未必就到掏空根基的地步。哥哥年纪尚轻,成亲之事还可稍缓,咱们慢慢再为他筹划便是。可眼前姨妈的难处,宝玉的婚事,却是耽搁不得。”
王夫人听了宝钗这话,如同吃了颗定心丸,一把拉住宝钗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的儿!还是你贴心!你放心,你过了门,我绝不让你受一丝委屈!宝玉那里,我也定叫他好好待你!”
薛姨妈的目光在女儿和姐姐之间逡巡,心头似有两股潮水来回推涌。一面是实打实的家底,一面是贾府的势、宝玉的人、女儿的终身。几番进退之后,那股潮水,终于缓缓退了回去。
“既如此,便依姐姐的意思罢。只是这二十万两,如何筹措,还得从长计议,也得瞒着你哥哥些……”
王夫人大喜,连声道:“妹妹放心!一切有我!咱们慢慢筹划,断不叫妹妹太过为难!”
宝钗却将手从王夫人的掌心缓缓抽出,温声道:“二十万两银子,终究不是小数目,薛家虽有几代积攒,这一遭也怕是要伤筋动骨了。老太太那头虽开了口,可终究口说无凭。”
她语罢稍顿,觑着二人神色,见俱是一副凝神细听的模样,方继续道:“若咱们这边倾尽所有,将银子备齐,送去填了那边的亏空,可日后老太太若因着别的缘故,或是宝玉自己又有什么想头,这婚事再生变故。届时,我们薛家便是人财两空,说理也无处可说了。”
王夫人怔了一怔,随即急切道:“好孩子,你多虑了!老太太何等身份,既已应允,断无反复之理。宝玉那孩子,虽顽劣些,可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轮不到他做主。姨妈既敢开这个口,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姨妈既如此说,我自然信得过。”
宝钗浅浅一笑,语气平稳,却字字落到实处。
“只是这二十万两银子,关系薛家根本,若无明证,难免心中不安。依我之见,不如先将我与宝玉的婚事办妥,六礼既成,婚书有据。如此,薛家倾力以赴,助姨妈渡过难关,方显名正言顺,不至落人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