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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宫灯 方寸大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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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下的荣国府,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自除夕祭祖后,至正月十五,这半月余的光景,府门前车轿马匹从未断过,皆是来贺节的宗亲世交,勋贵同僚。
唱名引客的仆役,喉咙几乎要喊破。二门内传事的媳妇们,也是脚下生风,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
以往年节,黛玉多是独守在潇湘馆里,即便赴宴,也不过略坐片刻。宴间的女眷,目光皆系于宝玉一身,对她这位“老祖宗心疼的外孙女”,不过客气问询两句,便即撂开。
今年却是乾坤倒转,风光迥异。
但见那些登门的世家奶奶,在荣庆堂给贾母恭恭敬敬请过安,道过新年吉庆后,十有八九都会含着热络的笑,向贾母道:“听闻府上林姑娘大喜,不知可否容我等过去请个安,也好沾沾贵人的福气?”
贾母自是满面笑容,连声“客气”,便命琥珀引着,往东厢去。
这几日,东厢的门槛几乎要被踏平了。
来客皆是衣香鬓影,珠环翠绕,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有真心赞叹黛玉品貌才情的;有拐弯抹角打听宫中情形的;更有那等伶俐的,话里话外奉承贾母有福,教养出这般不凡的外孙女,连带对紫鹃、雪雁都客气十分。
黛玉也知这是身份转变后的必经之事,纵然心下已是暗生倦意,却也振作精神,一一从容应对。
她言谈举止,仍是素日那般清淡模样,并不因众人奉承而有轻狂之色,反在矜持中愈见沉静。倒让那些心存审视的来客,心下也暗自称许,不敢小觑。
紫鹃与雪雁更是不得闲,忙着端茶递水,迎客送客,收发赏封,登记各家送来的年节馈赠。
雪雁起初还暗暗咋舌那些礼物的精巧贵重,几日下来,便也见怪不怪了。
紫鹃则心思更细,将各色礼物,各家名帖,并来客言语间透露的紧要处,都一一默记于心,待晚间无人时,细细说与黛玉知道。
荣国府内,亦是连日排宴,东府西府轮流做东,戏酒笙歌,昼夜不绝。
只是如今不比往年,黛玉名分既定,阖府上下便越发讲究规矩,男女分坐两处,内外各不相扰。
宝玉虽仍住在大观园中,这等场合却已不能入内宅列座,只能随贾政在外院应酬。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唯宝玉一人,默然独坐,恍若置身局外。
这满目繁华,人人称羡的大喜,于他而言,却仿佛心上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地漏着风。
他无力抗拒,也无处诉说,只觉得那些笙歌笑语,潮水般涌来,却半点也漫不进心里。
宝玉长叹一声,无心久坐,遂起身离席。
酒过三巡,贾政方得了空,目光往席间一掠,见宝玉的位子空空荡荡,人已不知去向。
他眉头紧蹙,招手唤来侍立的小厮,低声问道:“宝玉呢?”
小厮忙躬身回道:“回老爷,二爷方才说酒饮得沉了些,出去散散。奴婢瞧着,像是往栊翠庵那边去了。”
贾政闻言一怔,诧异道:“栊翠庵?”
小厮点头道:“听说二爷这些日子常去栊翠庵,与妙玉师父谈禅。”
贾政听了这话,不禁沉吟。
他素来不喜宝玉沉溺于那些虚玄之谈,可比起从前只在内帏厮混,如今肯静下心来,与人论几句佛理禅机,倒也算是收心向学,略见长进的征兆。
这般想来,贾政心下反倒生出一丝难得的宽慰,只觉这个素日不肖的儿子,或许还有几分可堪造就的指望。
转眼到了十五,上元灯节。
晌午才过,长公主府里便来了人。
来的是府中掌事的嬷嬷,穿戴齐整,言笑殷殷,说是公主殿下得了几盏新奇的花灯,样式稀奇,独乐乐不如与众乐乐,特请林姑娘过府赏玩。
黛玉含笑应下,让紫鹃好生送了嬷嬷出去。
待得装扮停当,来到长公主府时,已至申时。
长公主今日只着家常的鹅黄云纹锦袄,见黛玉进来,未语先笑:“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过来,这儿清净。”
黛玉上前行礼,被长公主一把拉住,挨着自己坐下,笑道:“又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说罢,细细端详了她一回,眉头微挑:“瞧着有些疲倦。这些日子,府里定是热闹非凡,累着了吧?”
黛玉也不强撑,只笑道:“殿下明鉴。亲友往来,是有些冗杂。”
长公主深以为然,叹道:“那等场面,看着风光,实则最是耗神。今日叫你过来,便是让你躲躲清静,松快松快。”
晚膳的菜肴不尚奢华,却样样清爽可口,多是江南风味,显然是长公主特意照顾她的口味。
席间只有长公主与她两人,对坐而食,言笑晏晏。
膳后,天色已全然暗下,长公主引黛玉至后园。
只见园中并未如寻常贵戚之家张灯结彩,堆砌火树银花,只在水边亭角,树梢枝头,疏疏落落地悬着十几盏形态各异的花灯。
有玲珑的走马灯,绘着四季花卉,转动间流光溢彩;有素纱糊的玉兔灯,肚内烛光莹莹,憨态可掬;更有几盏竟是冰雕而成,内嵌小小烛火,剔透生辉,与天上寒星相映成趣。
各色灯光柔柔地晕开一片,将夜色衬得愈发静谧幽深,反比那满园通明更添韵致。
黛玉在园中赏玩良久,直到夜风渐凉,长公主才命人引她至一座临水的暖阁中歇息。
阁内早已笼了炭盆,暖意融融,黛玉却没什么睡意。
月光如水,静静漫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清辉。
黛玉怔怔地望着那片月光,心中空明一片,了无挂碍。
正神游天外之际,窗棂上忽然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叩击声。
黛玉心下一惊,霍然坐起。那叩击声又响了两下,不疾不徐,在静夜中清晰可闻。
她披衣起身,赤足行至窗边,略一迟疑,将支摘窗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清冷的夜风与明亮的月光一同涌入,随即,一张含笑的脸庞,便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竟是明昭。
他一身玄色暗纹箭袖,外罩墨色狐裘披风,发髻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整个人仿佛融在了夜色里,唯有那双眸子,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黛玉先是一怔,随即以袖掩口,低声道:“我当是谁这般大胆……原来又是殿下。”
她语气里三分嗔怪,七分却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细细数来,这竟是第三回了。头一回,是不请自来,闯入深闺;第二回,是趁人酒醉,悄坐床前;这一回更奇,夜半更深,竟来叩人窗扉。”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外头人人都道太子殿下光风霁月,行止端方,是天下臣民的楷模。怎么到了我这儿,殿下的行径,却每每这般出人意表?”
明昭静静听着她细数,面上并无窘迫。
待她说完,明昭唇角微微弯起,竟是一副坦然受教的模样:“那些循规蹈矩,进退有度的本事,我练了二十年,原以为早已成了骨子里的东西。可不知怎么,到了你这儿,竟全不管用了。”
黛玉一时哑然。
话至此处,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带着亲昵的嗔怪,与他此刻近乎自陈的回应,交织成了怎样一番私密的光景。
一时间,黛玉竟不知该将目光落向何处,只觉那月光,比方才更亮了些。
夜风拂过,掠起她颊边几缕散落的青丝,因着那三分薄嗔,她眼尾染着浅浅的绯,让那双向来沉静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漾起了生动的光。
明昭望着她,眼中神色愈发深柔。
他想说得更多。
想告诉她,那些引以为傲的克制与权衡,早在梦中便已溃不成军。
想用更确凿的言语,去印证这份让他方寸大乱的心动,究竟是幻是真。
想离那扇窗更近一步,近到能驱散夜风带来的寒意,触碰到她指尖或许犹存的微凉。
明昭垂下眼眸,将汹涌的心潮,缓缓压回心底。
他与她心意初通,最是经不得半分惊扰。
他不能唐突,不能轻慢,不能毁了他小心翼翼捧出的心意。
明昭未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从斗篷下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小巧的六角宫灯,骨架以细竹精心削制,蒙着素白的轻纱。纱面上用工笔细细绘了几枝红豆,枝叶疏朗,朱红点点,错落有致地缀在枝头。
灯虽未点燃,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似藏着说不尽的情意。
“今日宫中事繁,宗亲朝贺,祭祀典仪,直至酉时末方得歇息。回东宫路上,见尚功局在收拾年节灯盏,便讨了些材料来。”
说着,他将那盏小小的宫灯,隔着窗棂,轻轻递了过来。
“手艺粗陋,比不得匠人所制。”
黛玉小心地接过那盏灯。竹骨轻巧,素纱触手柔滑,灯身似还带着一路行来的凛冽寒气。
她垂眸细看那灯上红豆,半晌,才低声道:“殿下一日辛劳,还费心做这个……”
后来是何时睡下的,黛玉已记不真切。
只记得月色流淌得缓慢,夜风格外轻柔。他们一个在窗内,一个在槛外,隔着方寸的距离,絮絮低语,无所不言,仿佛回到了那些魂梦相通的旧日。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被紫鹃轻轻唤醒,窗外已是天色微明。
黛玉怔怔坐起,想起昨夜明昭叩窗赠灯,一时竟分不清是梦是醒。
却听紫鹃在一旁奇道:“姑娘你瞧,这案上何时多了一盏灯?”
黛玉闻声望去。
只见那盏小小的六角宫灯,正静静卧在临窗的案头。素纱上的红豆,恍惚还染着昨夜的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