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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宿命 功过留与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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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去见了晏礼。
我以为他会以死明志不做两朝之臣,却没想到他归顺了安国,自请在经院编纂书册。
那日我不知不觉行至经院,见到他的身影,恍惚似回到少年时。
他顿笔,抬头望见我,也怔愣了许久。
我想我们是怀着一样的心情避开了彼此的目光——一个亡国之臣与一个亡国之君,应在黄泉路上相遇,而不是双双苟且偷生在这世间。
但能看到他活着,我又止不住地庆幸。
晏太保病逝时,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现在他的儿子就坐在我面前,我只怨自己没能力护好臣民,又怎会怨他归顺了敌国?
连渊派了两名宫人跟着我,若将他们支开,只怕会给晏礼惹来猜忌。可他倒像不在乎般,谈起了从前那些人和事。
晏礼说,三个月前北军破昭都的消息传至王宫,晏太保气急攻心而猝然离世。连渊准许他先将太保安葬,再将他关入大牢——是殉国还是归顺新朝,皆凭他自己抉择。
我叹道:“学傅他本该配享太庙,可惜太庙已毁……”
晏礼顿了顿,说:“即便太庙犹存,他的灵位,也不能供奉其中。”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看着我,继续道:“先王生前,服用的那些丹药,绝非使人延年益寿之物。”
“可炼丹的道长是晏太保引见入宫的,太保他自己也服了那些丹药……”
“甚么得道高人,不过江湖术士罢了。”晏礼摇头轻哂,“他与先王一同服丹,只为让先王相信,此物能助他长生不老。我无意中看到过制丹之方,以朱砂为重,辅用火中精,名曰金丹,实乃毒物,长年服用必会令人形神俱损。”
我愕然不知所措。
晏太保竟不惜自毁,也要让父王服下有毒的丹药……
晏礼的声音又响起:“只有让新君即位,昭国方能有一线生机。”
所以父王他不得不死。
究竟是如此昏庸的君主,才逼得一个忠心耿耿辅佐了三代王朝的老臣,做出能被世人唾骂千年的弑君之举。
连渊说对了一件事,我始终都是那个被保护在深宫之中的尊贵的公子,虽亲眼见过民生疾苦与血流成河的战乱之景,却从未真正面对宫廷中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我的母后还有学傅,虽然自身陷在漩涡之中,仍奋力将我推离向岸。
可苦海无涯,哪里有岸呢?
剩我一人独自驾着支离破碎的大舟,最终被巨浪吞没。
经院里的风静极了,秋叶无声落于阶前,似我此般哑然。
我的学傅晏太保,在他逝世以后,还留给了我一个前所未有的无解难题:是该谴责父王不行君主之道将江山送葬,还是痛斥晏太保不守臣子之义弑杀国君?
末了我却只是喃喃道:“所以我根本不该是新君,父王猝然崩逝,是太保他假拟了遗诏,要我来继承王位罢……”
“遗诏是真的。”晏礼笃定地说,“先王字迹无人可仿。”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即便诏书是真的,他也该传位于王兄……那时的承暻。”
“不,把王位给你,是他能为昭国做的最后一件事——因为他知道,只有你,才是他的子嗣。”
我的指尖开始发凉。
“你是说……他早就知道,承暻不是真正的承暻?”
对面的人叹口气:“还记得那个自称为‘晟王’的民兵首领吗?”
“嗯,”我点头,又说道,“他才是我的王兄。”
晏礼面露凄楚之色:“原来你已经明白了。”
“他和父王,实在长得太相像了。”
“是啊,因此先王在看清他面容的第一眼,就该明白,自己犯下了多可怖的过错。”
我大为惊异:“父王见过他?”
晏礼叠起干透了墨迹的纸页,将那些没来得及告诉我的事徐徐道来:
“你将要即位的前一日,我为驱逐阉党手下的那些酷吏,在审问时得知,‘晟王’是先在狱中因失血过多而亡,后来才被扒了人皮。而他咽气后不久,有两人曾到过狱中,一个是先王,另一个是承暻。
“据说,先王看见那具尸首的模样后,亲自用地上血水抹满了他的脸,至完全辨不出面目,才一言不发地离开。而后承暻又来到狱中,命人毁了他的尸身。”
“起初我也只觉此事为巧合,后来昭国沦丧,我被关在王宫的大牢之中,终于想通了。先王一定是醒悟自己已酿成无可挽回之大错,所以才会让承暻去打那一场根本胜不了的仗——他根本没想让承暻活着回来。”
“也是在牢狱之中,我见到了被俘的副将崔宾。他告诉我,出征前,他曾收到过先王的密令,应在出城后即刻射杀承暻。可他对承暻的忠诚深信不疑,又以为先王是吃多了丹药致使神志不清,才下达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命令。为了昭国的兴亡,他犹豫没有动手,而当他亲眼看见承暻临阵倒戈的那刻,一切已太晚了。悔恨之下,崔宾射出了那支箭,而承暻虽因此负伤,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不过是三个多月以前发生的事,听来竟似前生。
上天残忍地将一个个偶然精密排布在一起,吹来命运之风掀起帷幕。可当时人们被历史的风尘迷了眼,如今再参透天机,只余下徒劳的喟叹。
深秋之风拖着幽怨的哭诉穿过漫长廊桥,如一个王朝覆灭后的回响。
经院那方雅致的雕花木窗成了某种牢笼,而晏礼是关在笼中的鸟,于方寸之间望见天地萧瑟。
他眼眶微微泛红,瘦削的脸愈显憔悴。
“被关在牢里时,除了想过如何死,我还想过,诸多曲折之中,我们但凡走对一步,昭国是否就不至于沦落到灭亡?”
我轻轻摇头,干涩的喉咙动了动:“昭国覆灭的因,在几十年前已种下,无论我们怎样挽回,都没法阻止它迎向宿命。”
“但至少不会是现在。”
他穿过往事的迷茫,依旧漆黑的眸中显出坚定之色。
也许我还在其中看出了他的期盼,但我已无力去追寻那究竟从何而来又要归向何处。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甚么用呢。”
听闻我的回答,晏礼眸中的光黯了黯。
我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我是往地府里走过一遭的人,你看见的只是副躯壳,我早已失了魂魄不知该如何去恨。天命难违,倘若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就让我们来承受祸患,不要再将家国兴衰的厄运加在黎民百姓身上。”
“‘天命难违’。”他重复了一遍,又兀自笑道,“既然如此,身为人臣,我只需尽臣之本分。余下是非功过,就留与后人评判。”
我太了解晏礼的为人,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会为了苟全性命而向安国示好。他此般假意归顺,皆为报灭国之耻,尽自己身为昭国旧臣的“本分”。
即便他面前这个软弱的君王已无心复国。
我微微侧过身,瞥向身后不远处还候着的两名宫人,他们低垂着头颅,似乎并未觉得我们的谈话有何不妥之处。
我试图劝说他打消这个念头,只要好好活下去:“晏礼,你不必如此……”
他打断道:“殿下久病初愈,还是早些回去歇息。日渐寒凉,切望增添衣物,保重身子。”
他的叮嘱一如往昔殷切,我却听出了诀别之意。
或许不知哪天,他的死讯就会传到我耳中。
迈出经院门槛之时,我回头望去,问他:“今后我还能来见你吗?”
他立在廊下,只淡淡一笑:“殷王不会愿意看到我们相聚的。”
今年的冬来得快,不知是不是天黑得早的缘故,连渊似乎比以往更晚来看我。
好几回他到我殿里时,斗篷上还携带外头的湿漉的寒气,他的鬓发也是冷的,眸底凝成一砚冰墨,望向我时却有消融的迹象。
我不喜欢他那样的眼神,只是自顾自看书写字,当他是凭空吹来的一阵寒气。
而这种时候,我身边的由顺就会不知所措地将眼神在我与他之间转上一圈,然后幡然醒悟般,垂下脑袋跑去为连渊解下斗篷,再奉上杯茶。
由顺才入宫不久,显然还不大会伺候人,倒的茶不是太烫就是太凉,连渊那件名贵的紫云貂皮斗篷被他披在矮榻边,下摆还拖在地上。
但他是我留下的人,连渊也没有为此愠怒,只是有次无意间问起,是否要再寻几个机灵的宫人来服侍我。
听见这话,旁边的由顺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来看我,十指在衣袍上不安地绞着。
“我就要他。”我犹记得自己是如何笃定地说,“聪明的人太危险,不如他心性坦诚。”
后半句话不应当出口的。
落在连渊耳中,必定会让他以为我在怨怪他。惹恼了他,我受任何处罚都甘愿,只是怕牵连到我的妹妹,让她承受不该有的苦难。
心下一紧,我偷偷抬眼瞥向他,恰好与他紧盯着我的目光相撞。
像兔子被猎鹰发觉,我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可连渊的脸色并不阴沉,反倒显出一丝愉悦来。他眼稍微弯,缓声应道:“好,你喜欢就留着。”
他把由顺说得像某种有趣的物件,主人喜欢便留下把玩,厌了便丢弃一旁。于他而言或许的确如此,就连我也是他掌心的玩物——哪怕这件玩物根本称不上有趣。
“闲暇时,让由顺陪你出去走走罢,”他说,“后苑的早梅开得很好,你素来喜爱梅花,不妨在亭中喝茶赏花。”
“现在不喜欢了。”
我生硬回答。
兴许是养病时在殿内待久了,我好像习惯了当一只笼中鸟,不大愿意踏出这方寝殿。
门槛以外是熟悉的王宫,我自小生长的地方。我数过从这儿到母后旧宫中需要走多少步,数过光华殿前面有几级玉阶,甚至知道通向后苑的那条石径由几块青石砖铺成。
可是这里不再是我的家,这是安国的领地,属于连渊的行宫,后苑的花再好,也不再为我而开了。
况且梅香若沾染衣袍,只会让我觉得连渊无时无刻不在身边,令我心神不宁。
恍惚间,我似乎真的置身于梅园,鼻间嗅到的香味变得更清晰。
是连渊不知何时与我靠近了,从他华服上飘来的幽香若有若无地缭绕在我身侧,让我连呼吸都不敢放松。
面颊忽然被人轻捏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躲避,连渊的指尖已经离开我的脸,转而去拉我的手。
“不喜欢也无妨,你想看甚么花,只管与我说。”
他执着我的手,像很久以前他还是我王兄时那样款款地看向我。
“你能像这样对我坦言喜恶,足令我欢欣。”
坏端端的怎么好像又甜起来了
某人:lp耍小脾气真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