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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往事 为我带回纸 ...

  •   由顺成了我殿内贴身侍奉的宫人,他年纪比我小,在经历战乱与失去至亲的痛苦后,难得犹留有几分天真。
      他在待人接物上不算灵活,倒很适合去做一些幼稚却解乏的小玩意儿,诸如花灯、拨浪鼓、竹蜻蜓之物。由顺说,从前他爹爹是专做这些玩物的,因其造型精致图样惹人喜爱,常有大户人家的老爷夫人向他定制,带去送给孩童戏耍。
      “王宫里的人还买过我爹做的风筝呢!”
      由顺说到激动处,连炉上茶水沸了都没发觉。
      我微微一笑,并未打断他。
      “是真的,公子你别不信!”他瞪大眼睛为自己解释,“还没打仗那会儿,有一年春天,我和爹在街上叫卖风筝,一位容貌俊美的男子走过来,拿着个坏掉的纸鸢,问我爹能不能做个一样的出来。他给的钱都够买下全都城整个春天的风筝啦!翌日他取走了纸鸢,马车驶往的方向正是王宫!”
      由顺没注意到我因吃惊而发愣的神情,仍自顾自说着:“公子,你说他会是王宫里的仆人吗?但那人生得实在贵气,少说也得是个大臣罢?公子你那时若在宫中,应当会见过他。我虽记不真切他的模样,却觉着他有些像……像……”
      “你说的那人,我见过。”
      在他费劲回想时,我的话重新勾起了他的好奇。
      由顺发亮的眼神在听到接下来的事后,乍然黯淡——
      “他已经死了。”
      我嗓音发紧。
      那年春天,从宫外为我带回一只纸鸢的王兄已经死了。
      他的笑他的好,他对我做的所有令我牵肠挂肚的事情从开始就是虚假的,在乱石岗上被一箭射穿,随“承暻”这个名字一齐焚毁于野火。
      “小人多嘴了!请公子责罚!”
      由顺扑通在我跟前跪下,仿佛终于明白自己方才在我面前说了怎样残忍的话。
      他只知道我是昭国人,却不知道我究竟是昭国的谁,自然也不会晓得连渊与我的关系。
      茶炉上的水因热沸而外溢,在陶壶壁上叫嚣着划过一道水痕,成为它消散前的绝响。
      我叹了口气,扶起他:“无妨。打仗时死了那么多人,就连你爹娘都已不在了。你尚能提起故人往事,若我因此责罚你,岂不显得小气了?”
      少年瘦窄的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惊恐,又露出感激的笑来。他站起身,迅速地去将那壶吵闹的茶勾下来放在一旁,又趋步至我跟前,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公子,你真好,若是换了别的主儿,由顺恐怕早就缺胳膊少腿了,说不定连这颗脑袋都得落地。从前我娘说我不会看人眼色,成不了大器,日后也只能埋头做手艺活儿。爹娘走后,我原先也没想着活命的,恰好宫里边要添仆从,我想着活这么大,还没见过王宫是什么样子,让我进去瞧一眼,就算死也无憾了。没承想遇上了您和殷王殿下,若能在这儿服侍你们一辈子,也算是老天爷照顾我了。”
      有时我觉得身边各色的人似不同的兽,譬如晏礼像鹿,我的父王是虎,连渊则是阴冷的蛇。而由顺的眼睛生得大,饱满圆润的瞳仁显得无辜又纯真,总让我想起年少时遇到的那条小狗。那时我没能力在母后手下护住它,如今我想在由顺身上弥补当年的遗憾——
      思绪戛然而止,我自嘲地笑了笑。
      如今我又能怎样呢?我自己都是连渊豢养的一只鸟,是死是活,全凭他高兴罢了。而连渊之所以同意让由顺留下,不过是因为这个人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见识过他的狠厉才明白,他真正想要对谁下手时,绝对不会留情。
      于是我又告诫由顺:“殷王并非同你所想一般,若你真正触怒了他,下场必定凄惨。在他面前,还是少讲话来得妥当。”
      “嗯嗯!小人记下了!”
      我点点头,拿起被搁置案头的诗册,看了片刻却发觉自己静不下心来。
      由顺沏好了茶端过来,我将书阖上,转过身去问他:“由顺,你日日在这儿陪我,一定觉得无趣罢?”
      他没来前,我一整日除了看书写字,大多时候都在发呆。他到我身边后,我多了个人讲话,见他对书画之事感兴趣,还会教他读书识字作画。
      他虽没比我小多少,大约是因为长相显幼的缘故,我心中总将他当小孩儿看,怕他在屋子里头闷坏了。
      由顺一愣,实话实说道:“外头那些人见我年纪小,便会使唤我不停干活。奔走于各宫各殿之间,不如待在公子你殿里清静。”
      “也是。”
      我低头抿了一口茶。
      他又说道:“比起我,公子去外面透透气倒是会更好。殿下说,只要别吹着冷风,出去走走能令您的身子更好些。”
      “近日我的确懒散,既不愿走动,也觉在殿内无所事事。”
      由顺眼睛一转:“公子,你想扎风筝么?我们可以做几只风筝,等天晴时放。”
      我本不愿再费心费力做这种手艺活儿,但又忆起几年前我第一次扎纸鸢是为了承暄,如今心底不免也生出几分期盼来:等我们相见的那天,我还能将亲手做的纸鸢送给她吗?
      “你还会扎纸鸢?”
      我问由顺。
      他得意道:“会啊,跟我爹学的!会扎燕形鹰形的风筝,还有鱼形的呢!公子你等着,我把东西找齐全了,我们一定能做出个漂亮的!”
      “好。”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说说罢了,也就随口应下了。
      没想到第二天,由顺就取来了绢布、丝线与竹条,一股脑铺在案上,叽叽喳喳地告诉我这些东西分别是他从哪儿问谁拿来的。
      最后他从袖口掏出一把铰刀:“公子,修剪之事交给我便好,别伤了您的手。”
      连渊一直怕我寻短见,命人藏走了殿内所有尖锐之物,要修剪的东西向来是交由下人处置的。
      我们在绢布上绘了燕羽,由顺指尖轻捻竹篾,缓缓弯出流畅弧度,将骨架置于我手边。我学着他的样子小心捏住竹篾,用线绳牢牢扎起关节处。有了由顺的帮助,比起两年前我第一次动手,这回纸鸢的骨架的确更结实了,应该不至于被风吹散。
      当初那只坏掉的风筝是被“承暻”捡到的,那个时候我还极其厌恶他,也害怕他真的做出于我不利之事。所以后来当他从民间带回了只一模一样的纸鸢送给我时,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内心因此而动摇。
      认清他的真面目后,我一度逼着自己忘记所有与他有关的画面,可现在我脑海中仍清晰勾勒出的情景,是那年春日的黄昏,夕阳灿烂得同金子一般,而他玄衣玉立,手中的纸鸢飞得很高很高……
      因为走神,我的指尖稍微松懈了力道,一截被压弯的竹篾趁机弹起,锋利的边缘划过我指腹。
      绢布上画的鸟嘴边晕开点点艳红,似燕雀啼血。皮肉被割开的疼痛感渐渐涌上来,将我所有思绪都暂时牵引至那处伤口上,如同落在水里漂流已久的浮萍忽然寻到了自己的重量。
      我竟有些迷恋这种感觉。
      但由顺被那几颗滴落的血珠吓得手足无措,倒吸一口凉气后结结巴巴说道:“公子……你……你不要动,我来为你包扎!”
      他取来了干净的帕子,裹住我指尖又不敢用力,使得那薄薄的丝料很快便被血浸透了。
      “我自己来罢。”
      我露出一个劝慰的笑,接过帕子按在伤处止血。
      由顺不停道歉,说自己不该让我做这种粗活,要去找医官来给我看看。
      我连忙拦下他:“小伤而已,不必如此麻烦,待血止住就好。若用了药再包扎,殷王一定会察觉我受了伤,只怕他不会再让你继续留在我宫中。”
      由顺想了想,说:“殿下明日才回宫,我还是先去找些药给公子您用上,让伤口好得快些!”
      也许为我上药能令他不那么内疚,我不再推辞,由着他去了。
      由顺离开后,殿内霎时寂静下来,惟有西风一阵阵拍着窗。
      昨天早晨连渊走前,说他要出宫去看看民间情形,今日不会回来。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宫外,我反问,他的土地与百姓与我何干?
      他说,他的一切都是我的,因为那本就是他从我身边抢走的。
      可是我唯一希望他还给我的,只是我的妹妹。
      指尖的伤口已不再流血,我望着割开的皮肉之间干涸的血迹,突然很想将它再撕裂。
      案上的东西来不及收拾,在方才的慌乱之中凌乱摆放着。而那把锋利的铰刀,就静静躺在我左手边。
      我拿起它,悄悄将它夹在了书架之上的某本册子里……
      有了受伤的意外,由顺说什么也不敢再让我动手了。他是照料我起居的宫人,连渊要他注意着我每日的饮食与情志,其中也包括我每天都做了哪些事。因此为了不让他在连渊面前为难,我没有坚持跟他学手艺活儿。
      不过是指尖被划了道口子,由顺却把我当做了甚么身负重伤的人,在接下来的一整日里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只要我略微有些动静,他便机敏地问我需要什么,然后殷切地替我取来。
      就好比眼下,我放下手中书站起身,他也跟着紧张地站起来:“公子你要做甚么?我来就好。”
      我笑道:“我要如厕。”
      “那……小人也能帮你……”
      哦,他甚至还想扶我如厕。
      由顺小心翼翼地说完,薄薄的脸皮已经染上了绯红,眼睛也害臊地不敢看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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