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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爱恨 “只要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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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个人起死回生的最好方法,就是给予他割舍不下的执念。
即便肉身灭亡,鬼魂也会因执念过重而游走在人间不得超脱。
承暄还活着,我就不能让她孤零零在这世上受尽欺侮。她是我的妹妹,也是母亲给我的遗物,我们只能同生或共死。
哪怕承暻是在骗我,我都不得不信。
既然知道自己死不成,我又开始关心起活人的事。
翌日承暻替我梳发时,我问他,从前王宫里的那些大臣与宫人下场如何,晏礼和晏太保他们可还活着。
他告诉我,昭国失陷那晚,晏太保旧疾复发而亡。至于晏礼,至今还被关在大牢中。
“若他想通了,愿意忠心追随新主,便可如从前般成为安国的贤臣。”
檀木梳顺畅地滑至发尾,一如他语气那样波澜不惊。
“呵,贤臣……安国最忠最贤的臣子,难道不是你吗?”
我蓦地起身,不顾发丝被拉扯的痛,冷眼看他。
“你失望么?费尽心机勾结敌国,却赔了自己的王位,只能背负着叛国贼的罪名,在敌人手下奴颜婢膝,像条狗似的摇尾谄媚。承暻,你知道吗?就算你不做那些事,也会是昭国的王,一国之君主,我根本不想和你争,也根本争不过你!”
我的声音抖得无法继续说下去,他却依然安稳地站在面前,低头望着自己指尖残留的我的发丝,然后平静地告诉我:
“我从来不想做昭国的王。我忠于安国。”
“你是在安国当质子当得疯魔了么?看看这些丑陋的伤,都是敌人给你留下的!”
我奋力揪住他衣襟,他没有反抗,任由我扯乱他衣衫,露出前胸后背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
“你不疼吗?你不恨吗?你居然甘心……你竟说自己忠于敌国!”
他握住我撕扯着他衣襟的手,说:“没有这些伤痕,我就不能遇见你。”
我怒极反笑。
与一个疯子,又谈何爱恨。
可接下来听到的话,让我以为,我才是疯了的那个人。
他说:“行予,我从来都不是昭国的公子、昭王的子嗣,与你并无血缘牵绊。你真正的王兄,在被送去安国后的第十二年,就逃了出来,自此不知所踪。承暻逃出宫后,我的使命就是成为他的替身,等待时机重返‘故土’,蛰伏于昭国,直至将它推向灭亡。”
“你……究竟是谁?”
“我是安国的四公子,连渊。”
我颓然地闭上眼。
到头来,连“承暻”,这个让我爱极,惧极,又恨极了的名字,都是假的。
承暻——不,连渊扶我坐在镜台前,继续为我束发,神情之专注,仿佛无事发生过。
是啊,他早该习惯了假扮我的王兄,无论是承暻还是连渊,于他而言,不过是几个字的区别。
我看着铜鉴里那张苍白而瘦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模样好陌生。母亲总说我的眼睛像父王,可如今透过这双凤眸,我竟忆不起死去的父亲的容貌。
可笑的是,我反倒想起了连渊的眼睛——
比我更细更长,眼尾上挑,笑时显得妖冶,肃穆时又勾出凌厉之气。
难道就是凭借这薄薄的眼睑与狭长的眼尾,当初父王才认定了,自己从安国带回来的人,就是失散多年的儿子吗?
或许当初他抛弃年幼的王兄的一刻,就注定会有这可怕的报应。
而我与王兄,因与父王血脉相连,也被迫承受了这责罚——一个认贼为兄,看着家国沦丧;一个在异国受尽折辱出逃,泯灭于乱世之中……
不。
我突然醒悟。
“我真正的王兄……就是民间的晟王罢。”
连渊替我簪发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又将整根玉簪穿过发髻。
我盯着镜里沉默不语的他,亲自揭开了这个残忍的秘密:
“你见到他时就明白了,他便是当年从北国逃亡后流落民间的,真正的昭国公子承暻。所以你才要将他扒皮抽筋,要他不成人形……再不能被人认出。”
深深的疲倦袭上心头,我又阖上眼,喃喃自语:“若是父王能见他一面,必定会对你们俩的身份起疑……那时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是他没有。”
连渊止住这种幻想。
“是,他刚愎自用,根本不信一个从民间来的草莽之辈,会是他的亲生骨肉。”一滴苦涩的泪划过我脸庞,“昭国之亡,命该如此。”
泪珠在坠地之前,被他的指腹拭去。
“你只是恰巧生在昭国,这并非你的过失。”他绕到我面前半蹲下,捧着我的脸,轻柔道,“行予,你看得见的,昭国这艘大船,它的每一根木头早已腐烂,即便安国不进攻,它也逃不过沉海的命运。”
“船沉了,上面的每个人都得陪葬,可我为何还活着?”
“因为上天不舍得让你死。”他拥我入怀,将头枕在我颈间,对着我左耳说,“所以它让我及时赶到,救回了你。”
“你究竟为何这样恨我?留我一命,然后活活将我折磨至死……这样就能解你的恨?”
“我不恨你,我爱你。”他说,“即便不是你的王兄,不是承暻,我依然爱你。”
他口中的“爱”,令我肝胆皆生出一股寒意来。
在我短暂的人生里,除了他,没人对我说过“爱”这个字。
但我知道爱一个人是何滋味。
我清晰地知道我爱母后,爱承暄,也曾经爱过那个假的“承暻”。
爱本该是世间最美好最珍贵之物,此刻却成了可怖的咒念。
他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梅香,随着香气幽幽而来的,还有他的追忆:
“七月安昭两国的交战中,我不慎中箭负伤。那时倒在战火之中,我最后一个念头是,若能在黄泉路上遇见你,也算死而无憾。可那箭头还是偏了一寸,没能叫我如愿。待我醒来,只感到比死更深的恐惧——我怕你已经离我而去。倘若昭国被攻破那日我迟来一步,你留给我的只剩一副离了魂魄的肉身,我也会将其好好珍藏,让你永世陪着我。”
他轻吻我的发顶:“从前我不信神佛,但我与你现在还活着,我还能这样抱着你,这让我坚信,我是受神佛眷顾之人。”
温柔的语气像一棵藤蔓缓缓将我绞紧,我悲哀地问:“你煞费苦心地要留下我,究竟是爱我的哪里?如果是这张脸,你尽可以拿去。手、脚、眼睛、头发……在我身上的东西,都可以给你。我只求你,把承暄还给我,放我们走罢。”
他从我肩上挪开,怔愣地看着我,眼圈竟有些泛红,仿佛他才是那个低三下四哀求的人:“不要说这样的话,行予,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让承暄来见你……如果你想走,想去外面看看,我会陪着你。”
我徒劳地向想让他明白:“你是安国的人,而我是昭国的亡国之君。”
他依旧固执:“你不是任何人,你是承昼。有时我在想,你醒来的那天,要是把甚么都忘了该有多好。忘记你是谁,也忘了我是谁,那会是我们的初见,我们能把一切都重新来过——可我知道那只是奢望。”
他自嘲地一笑,眼睫微微湿漉。
“不过你能恨我也很好,只要你心里还有我,是爱是恨,我都甘愿承受。”
“我不恨你。”
我摇摇头,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这里,是空的。”
我第一回踏出寝殿的门槛时,迎面吹来的风带着萧瑟凉意,告诉我秋已深沉。
可它不再是昭国的秋。
我脚下踩着的土地,如今隶属安国。前朝的昭都及王城周边几座小城,皆是连渊的封地,称为“殷”,而连渊则被封为“殷王”。
多年蛰伏之中,连渊与安国里应外合,在今夏的最后一役里临阵反戈,成了灭昭的第一功臣。安王准许他留在此地,甚至将整座昭国旧宫赐予他,毫不忌惮他的礼用超出了应有的地位。
安王年事已高,此举无异于告诉世人,连渊即是储君。
各国多年交战,最终是北边的安国吞并了其余诸国,形成纵列南北之势,与西边的天子疆域隔江对望。
而天子大权在乱世之中早已旁落,其尊位形同虚设,安国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只是这些不再与我有关。
作为前朝的遗物,我应被静静地掩埋在战火燎烧后的尘埃中。
连渊说得对,即便他不动手,昭国气数已尽。
安国的入侵,像把锋刃剜去了旧王朝的腐肉,新朝的骨架在山河剧痛中逐渐成形,鲜血缓缓流淌至民间的每一条沟壑,滋润干涸已久的田地。
这些事,大多是连渊告诉我的,还有一些是我从宫里听闻的。
安国没有下令屠城,即便是王宫里的那些宫人和侍卫,只要肯归顺安国,连渊也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而从前我的父王入葬时,后宫的那些夫人们却皆被赐死作为陪葬。
我的殿内少了监视的侍卫,渐渐多了服侍的人,他们的面孔都显得陌生。
有次我问其中一个年轻的内监,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坦诚地摇了摇头,说:“殿下吩咐过,公子您要静养,让我们只做该做的事,不说多余的话。”
我在他的口音里听出了几分熟悉,又问:“你是昭国人?一直在这宫中?”
“回公子,小人从前是昭国人,八月进的宫。受宫中嬷嬷训导,前些日子才有幸来这儿侍奉公子。”
“殷王灭了昭国,你不恨他吗?”
“殿下入主后,不仅没苛待我们昭国人,还下令免除徭役赋税。若我娘能熬到这个时候,就不会被官府里催粮的人活活打死了。”
说到此处,他的神情变得忧伤。不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惊慌道:“小人多嘴了,公子恕罪!”
其他宫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一个,像只误入樊笼的小雀般不安地站在我面前。
“实话实说罢了,你无罪。”
“谢公子!”
“如今宫里的昭国人还剩多少?”
“改换新主后,殷王殿下将原先宫里的人都下放到了民间。新进宫的多是从北边安国来的,像我这样的昭国人不多,我认识的就只有自个儿。”
“现在又多了一个,”我对他露出了真切的一丝笑意,“我也是昭国人。”
此后,由顺成了我在宫内为数不多说得上话的人。
他比我还小两岁,从来没念过书。平心而论,他不是个手脚机灵的人,也不会用甚么花言巧语哄人开心,但他的愚钝与坦诚恰好是我愿意相信的,从他口中听说的、从他眼中见到的事情,都变得简单了许多——好还是坏,喜欢还是厌恶,皆清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