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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疑心 他把整个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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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听到的那个回答在我焦躁的喉头转了一圈,危险地沁出寒意。我不明白在生离与死别面前,这个问题究竟有何紧要,只能含糊答道:“有甚么差别么?王兄也好,其他的甚么身份也好……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好……”
“可是我不想。”
他不合时宜的强硬总是让人难堪。
我又不敢直视承暻的眼睛了,可他的话语还一字一句清晰地钻入耳中:
“我改不了,无法只将你视作兄弟。我不在乎甚么礼制纲常,倘若真有报应一说,我对你怀揣这样的心思,就该战死在边界。既然这样的感情令你不知所措,我们的分别或许会令你更好过些。”
他松开我的肩膀,我不自觉伸手去抓他的手,指甲却只堪堪划过他凉而硬的腕甲。
“我要走了,行予。等我回来,无论你要如何与我划清界限,我都接受。”
我们是血脉相融的兄弟,无论如何也不能划清界限。
那时我望着他的背影,在心中默念。
我没料到,有些话当时不讲,便要永久地烂在心底。
粮草已不足以支撑军队远行,王兄此番出征,打的是一场注定失败的仗。昭国残余的青壮男丁悉数随军上了战场,就连那些本该卸甲归田的老兵,尚能奔走持矛的,也要赴往北地应战。如此一来,整片国土之上只剩妇孺与病残者,还有我们这些王宫里的所谓的达官贵人。
我从未对战况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即便是跪在佛前祷告,我也不过是祈求王兄能平安归来。青烟飘散在暑湿的佛堂内,模糊了日与夜的界限,有时我抬头恍然见古佛低眉慈目,心中陡觉凄凉。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也开始习惯将愿望寄托于眼前毫无生机的木头雕像。
学傅说,人要有所追随。他选择了追随君主,他的儿子晏礼选择追随道义,而我曾想追随王兄。
学傅没有告诉我的是,当这种追随不可实现时,我们是该从一而终还是背弃自己的初心,又要付出何等代价?
在我们得到自己的报应以前,上天先一步对父王降下了责罚。
君主所信奉的长生不老之术终于还是辜负了他。那个晨光熹微的黎明,宫人进殿内更换烛火时,跪坐了一夜的老人毫无征兆地倒下。无人知晓他的魂魄何时离开了肉身,所有人都在谈论他那双至死不曾阖上的眼睛。
君王的葬礼本该极尽豪奢,可昭国已无那么多金银财宝和活人以供陪葬。
为了让尸身不腐,工匠们连夜给木雕、泥塑、石刻的器物刷上了金漆。马车载着它们一路行至王陵,连同父王的玉棺一起埋入深深的墓穴之中。
我站在王嗣一列的最前头,眼看着陵墓的高墙在暑气蒸腾之中变得虚幻又遥远,像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生死隔在两头。
我在发抖,是因为害怕有朝一日也会与王兄这样分离。
父王猝然长逝,王兄还是没回来,而国不可一日无君。
在朝堂之上,心怀不轨的宦官们声称要立未满十岁的四公子为新君,实则是为了将少年君王当作傀儡,以此操纵国事。
多日缠绵病榻的晏太保却被人搀扶着赶来,将父王生前立下的密诏公之于众。
父王的笔力虽不稳,而字迹豪迈的走势却依旧能让人一眼辨认出,这就是他亲笔所写下的密诏。
他并未在其中指明究竟立谁为君,只说新君必须年及加冠。
而所有公子之中,只有我与王兄过了加冠的年纪。
我知道自己不会是最好的那个选择,也承认自己比不上王兄骁勇善战,无法在臣民的期许中抚平家国的创伤重振往日荣光,但命运偏偏给了我一个不合时宜的身份——
昭国的新王。
我只能嗤笑一声,暂且接受了这荒诞的事实。
它们从来就不属于我。等承暻一回来,我就会将权与势拱手相让,跪拜在他脚下奉他为王。
继位大典就在三日后,在此期间我去看了两个女人。
一个是我逝去的母后,她被埋在王陵偏僻的角落,与冷宫里其余病死的女人一起长眠。我向她许诺,等我当了君王,要给她找个更宽敞更温暖的地方。
另一个女子,是承暻的妻,我的王嫂。
王兄回来以前,我要将他身边的人与宅中的一切都守护好。因此那天我去了他的府邸,见到了因病被关在房内多日的,我那位名义上的王嫂。
她虽瘦得几乎不成人形,穿戴却还算整洁,看上去不像疯了的人。
于是我支走了身后的侍卫,与她相对而坐。
女子的眼神懒懒扫过我,语气虚弱:“他死了?”
“王兄不会死。”
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阵,突然笑得凄惨:“他不死,昭国就得亡。”
我心中不悦,沉声告诫:“王兄将你留在此处,已是最大的宽容,还请王嫂莫再出口不逊——”
“呵……你们所有人都被他骗了……”她猛然抬头看向我,“王后生前的那枚鸽血宝钗,如今落到了谁手里?”
我在她锐利的注视下愣了愣神。
宫中失火后,那枚钗子被当作幕后指使之人的罪证,害母后被打入冷宫,也与后来她选择自尽脱不了干系。
我不知道王嫂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来,只当她是神志不清而胡言乱语,虽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决意告辞:
“王嫂别再想这么多了,安心服药,等王兄回来,我会劝他与你和离,你也不必再怨怪他。”
“我没病!”她一拍桌案站起来,“他命人给我开的药,才是会让人发狂的毒物!”
我看着她眼眶周围的一圈猩红,只是叹口气,转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所有的疯子都是不肯承认自己犯病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要说——”
就在我即将推门而出的一刹,王嫂的话终于还是令我犹豫了。
她说:“你母后,是被承暻陷害的!”
那句话像一道闪亮的耳光,扇得我头脑开始眩晕,堪堪立在原地,根本无法阻止她继续把字句生硬地灌入耳朵,利刃般一点点划开血肉筋骨,将我的身心缓缓地剖成两半:
“承暻将那枚发钗藏在他书房内,我曾无意翻到,认出了镶嵌其中的鸽血石,以为那是王后托他带给我的首饰。
“可没想到……最后它竟会出现在纵火犯的身上。人人都说是王后嫉妒成性,竟令人纵火杀死那位男妃,他们不会怀疑,长春殿那场大火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王后自缢身亡,究竟是畏罪,还是为了保全你,所做出的无奈之举……
“我知道景王位高权重,别人根本不会相信我。但自此以后,我便起了疑心,暗中注意着他的举动。某夜我跟踪他外出,躲在树影后,隐约听见他与另一人说起什么城池与和亲之事。不久昭国便与安国交战,最终昭国割城让池,还将公主送去和亲……我这才醒悟,原来那夜自己并未听错。”
“昭国与安国之战,强弱之势显然,昭国根本没有谈判余地——你猜,承暻他为何能预知战果?是因为他早已和安国暗中串通!”
女子仿佛费劲了力气,再支持不住站立,重重跌坐回椅上,嘶哑的嗓音也因激愤变得刺耳,粗粝磨过我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本就戒备着我,终于还是察觉到了异样。在我回宫报信的途中,他拦住我,将我带回府上软禁起来,对外则称王妃病重,拒绝所有人来见我,妄图把我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
“来人!”
巨大的痛苦压向我,我捂住胸口,忍无可忍召来院里的守卫。
“看好王妃,不要让其他人见她,也不要让她寻死……”
“是!”
失魂落魄地逃离王兄府邸时,我仍听见她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喊叫:
“是他!他把整个昭国都给骗了——”
回宫以后,我整日整夜都阖不了眼,只要一闭上眼,许多张脸就浮现在我脑海:母后无奈的神情,承暄哭泣的稚嫩面孔,王嫂痛苦又狰狞的神色……更多的还是王兄,他隐忍地望向我的目光、温柔劝慰的笑意,出征时的肃穆模样……
而王嫂那诅咒般的话语还回旋于耳边,无时无刻不令我惊心。
是该相信一个可能疯了的女人,还是相信我同父异母的兄长,答案应显然。
承暻陪伴我捱过了丧母之痛,答应母后要守护我,又为承暄改变了在敌国受辱的命运,替昭国一次次抵御了北方的侵略,我实在不该去怀疑他的忠心。
这样的人,怎会是害死我母后、与敌国相勾结的罪人?
就让这天发生的事成为只有我一人知道的秘密——不,我要忘记这个秘密,当作从未与王嫂见过面。
我逼自己埋头于国事之中,昭国如今已是百兴俱废,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化腐朽为新生。但我一想起承暻还在疆场前沿苦苦支撑,便心甘情愿将自己投入于这场似乎注定要走向灭亡的浪潮中,逆行而上直至花光最后一分气力耗尽最后一口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