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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清醒 我开始真正 ...

  •   在我继位前一日的那个午后,天气燥热无比,阵阵蝉鸣直往人脑髓里钻,震出丝丝疼痛来。
      我在背光的一方窗下批阅公文,忽听闻外头嘈杂的蝉声中还夹杂了人的哭嚎。
      我差内监前去查探,得知是两名酷吏因即将受百道鞭刑而哭喊着冤枉。
      将酷吏重重惩治后逐出宫外的命令是我下的。惩处那几个小吏改变不了甚么,但我想要借此给他们背后的宦官权臣一个警示,让他们在我继位后能收敛举动。
      天愈热,心里就愈像憋了团火,不远处呼天喊地的求饶更如一桶油浇在这团火上。
      我让内监把那两人带到了面前,重重质问他们,既已做尽伤天害理之事,究竟还有何冤苦可诉。
      那两人哆哆嗦嗦垂首磕头,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处有骨气的地方。
      “公子……不,王上……小人知自己屠戮性命,有罪当罚,可罪不至此……小人、小人也只是听命行事……王上宅心仁厚,求您从轻发落我们这些罪人!”
      我冷眼睨向跟前跪着的人,内监在我耳旁道,他们就是先前给民间起义的那个“晟王”行刑剥皮的酷吏。
      我嗤笑一声,骂道:“你们将人家剥皮抽筋时,恐怕心里也快意得很罢?泯灭人性的畜生!”
      那两人身躯一震,将头埋得更低,其中一个抖着声求情:
      “王上饶命!那犯人其实是流干了血而死的,死时还有个全尸……后来……后来是景王殿下传话,命我们将他的人皮扒下……”
      “你说甚么?”
      我腾地站起身来,两步走到他们伏在地上的头颅前,不可置信地问。
      起初我从晏礼口中得知“晟王”受刑一事时,他只恨恨提及那些宦官把持了刑狱司法,手段极其毒辣。
      看来晏礼并不知晓,竟是承暻下达了如此残忍的刑令。
      王兄刻意隐瞒了此事。
      仍然跪伏在我面前的两人相觑一眼,开口重复道:“是景王殿下……他来狱中查探时,命我们如此……”
      话音未落,我已向殿外冲出去。
      “王上要去哪儿?”
      内监在后头扯着嗓子喊,急匆匆追来。
      可我的脚步无法停止,发狂般带我穿过宫殿之间长长的廊道,最终将我引到了朝华殿——
      那是承暻迁离王宫前的住处。
      “出去!谁都不准进来!”
      我阴郁的神色吓退了里头闲散的宫人。
      王兄有了封邑后不常回宫,这地方平常只需几个洒扫宫人维持洁净,因此他的东西都还安放在里面。
      但我真正踏入殿内后,又在这方雕梁画栋的笼里犹豫不前。
      是的,我对王兄起了疑心,开始怀疑他勾结宦官酷吏,怀疑王嫂说的那些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我要从这里找甚么?
      我不希望从这里找到任何能坐实自己怀疑的事物。
      可是我的心过于不安,反倒生出了一股自毁般的勇气,指使我在他的寝殿各处搜寻,最终走向了他的书房。
      王兄做事向来谨慎,除了满架治国理政的卷册以外,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留下,大约是阅后便将它们都焚毁了。
      没找到任何可疑之物的我久久立在原处,勉强舒了口气。
      或许此事只是巧合,王兄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对待一具尸体,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并非为了掩盖甚么……
      我将书房中一切被翻乱的物件重新摆回原处,就像从未有人踏入此地一样。
      日照西斜洒入轩窗,犹带昏沉的热意。我正要转身,陡然有黑影扑棱过窗前——
      一只通体雪白体型硕大的鸽子,滑翔进入王兄的书房,熟稔地停在书架边栏杆上,歪头打量着我。
      昭国的信鸽多是灰羽或青羽,且形体小巧,我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种类,禁不住好奇向它走近了些。
      大鸟不怕人,乖顺地用脑袋蹭蹭我指节,眼睛是暗沉的赤色。
      我蓦然忆起曾经为了妹妹做纸鸢时,在白纸上以朱砂点睛的画面。
      那时恰巧有个年纪大的嬷嬷见了,说我这纸鸢像是北方的信鸽,也那么白那么大,不过鸟眼的赤色没那么鲜艳,要更暗一些才是。
      正出神时,眼前这只白鸽侧过身,抬起一只鸟爪搭在我手上。
      我这才发现它的爪上有信筒绑过的痕迹,而此刻它的举动也正代表,它在等待着某个人,系上那封信。
      不知它是否认出,我并不是王兄。
      信鸽羽翼轻灵一展,掠过我心中的重重疑云。
      我从未听王兄说起他养了鸟,可这只从北地飞来的信鸽竟对这地方如此熟悉,可见其经常替王兄传递书信。
      王嫂的嘶哑嗓音如道惊雷再度回响于耳畔。
      她说,王兄与北国串通已久。
      这只信鸽身上,真的背负了如此惊心动魄的秘密么?
      我对王兄信任的裂痕终于清晰地浮现在表面,我想立刻见到他亲口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宁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要他说这些都是假的,我就会忠诚且盲目地继续追随他。
      我惴惴不安地等待,全然不似一个即将继位的君王,茫然看着宫人四处奔走筹备仪典,竟觉得他们更像是在准备一场葬礼。
      翌日,天刚破晓。
      比我的继位大典先到的,是北界战场传回的战报。
      宫人将左将军的血书呈到面前时,我尚未披上那件华贵的王袍。屏退左右宫人后,我才敢将信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以鲜血写就的几行大字:
      “景王反叛,纵火烧山,欲围剿三军。”
      而底下触目惊心的一行字,宣告了王兄的结局:
      “臣已将其射杀于燕窦冈。”
      最后一点希冀在此刻破碎。
      王兄不会再回来,亲口向我诉说他的无辜了。
      他死了。
      竟是背负着反叛的罪名,死在了野火纷燃的乱石冈上,也许连尸骨都被焚毁化作焦炭永远地留在异国的陌生土壤里,在日月变迁中被隔离于轮回以外的偏僻角落陷入恒久的孤寂。
      没人能找得到他。
      他留给我的只是一个谎言。
      我推倒烛台,掀翻那顶珠玉冠冕扫落案台上的一切装模作样的礼饰,将金丝银线织就的王袍踩在脚下狠狠碾压。宫人纷纷冲进来跪在面前,任凭我发狂般红着眼怒吼,亲手毁掉自己的继位大典。
      假若我在收到这封血书前,没有去见王嫂,没有听到那两个酷吏的辩解,没有在他的殿内发现那只信鸽……若他能回来见我一面,蒙上我的眼睛堵上我的耳朵,或许我还能乖乖沉湎于他织就的这一场幻梦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我恨他骗我。
      更恨他不将我蒙骗到底,恨他机关算尽却算不到最后曝尸荒野的结局,像世间最剧毒的药埋伏在我身体里猝然之间发作,赠予我肝肠寸断的痛。
      将宫斗嫁祸于我的母亲害她惨死、勾结敌国致使昭国战火连绵生灵涂炭、出卖我的妹妹去和亲、与宫中奸佞联手施行酷刑镇压忠臣与百姓……
      如果承暻做这一切的目的不过是王位,想借敌国之手助自己当上昭国的君主,他又何必如此费力?
      我自会把一切都献给他。
      跌坐在满地珠玉碎片的狼藉之中,我终于明白: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相信过我。
      我的梦该醒了。

      昭国卅六年,夏历七月廿五,新君即位。
      同年八月初,昭国城破,北军入侵直逼昭王宫。
      安国的兵卒如潮水般涌上白玉阶时,我从容饮下鸩酒。
      阖上双目的最后一刻,我仍然在想着承暻。
      可笑的是,在他亲手布下的阴谋里,他自己也成了牺牲品。
      与我一起,黄泉相见罢。
      王兄。

      睁眼是地狱。
      与王宫同样的地狱。
      也许我罪孽深重,死后得到的惩戒就是永远被困在宫里不得轮回与解脱。
      胸口沉闷像被淤泥堵塞,每一次呼吸都让我濒临魂飞魄散的绝境。脱力的四肢将我困在这方床榻上,只能模糊看清头顶芙蓉帐上腾飞的彩凤与蛟龙。
      我静静地躺着看着,仿佛已过了千年万年。
      在凝滞的时间里,我回忆起自己的生平。如果我最大的罪就是愚蠢,那么承暻呢?杀人纵火欺瞒卖国……他的罪孽应比我更深千百倍,该去那最可怖的阿鼻地狱了罢?
      麻木的心竟又生出遗憾。
      我不能亲眼看见他受苦的模样,真是太可惜了。
      木门“吱呀”被推开的声音隐约飘进我耳朵,接着是朦胧不清的一阵脚步。
      脚步声逐渐逼近,也愈发清晰。我的睫毛抖动几下,实在懒得扭头去看来者——
      无非是牛头马面,或是青面獠牙的地狱恶鬼罢了。
      可是那恶鬼颇为激动地喊了我的名字:
      “承昼!”
      咒语灵验,一瞬间魂魄仿佛归位,前尘往事纷涌进我的身体重新唤起悲欢爱恨。
      我这才发觉,它比我想象中的任何妖魔鬼怪都可怕,竟让我以为自己才是身在阿鼻地狱接受最痛苦的折磨的那个人。
      承暻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完好无损的。
      我所最熟悉的。
      恨意与恐惧就要从我喉咙中溢出,我虚弱的心脏被甚么东西紧紧攫住,因为他而被迫重新开始跳动。
      他的手触碰到我的脸,明明是温暖而干燥的,我却觉得是滑腻湿冷的蛇游过了肌肤。
      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我的脸,嘴里喃喃念着甚么:
      “你终于醒了……你还活着……”
      听清他说话的这一刻,我才开始真正面对自己的死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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