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色格

35、并肩 我不能再眼

　　很长一段时日里，我都刻意躲着不见王兄，然而行思坐想，承暻的影子从未在我眼前消失。
　　时序轮转至暑夏，天气骤然蒸腾了起来，而饥荒与战乱过后的死寂还沉沉压在昭国整片土地之上，闷得人透不过气。王庭深处的我常驻足望向悬于头顶那浓得化不开的墨云，幻想下一刻就会有甚么天谴从苍穹倾泻而下，也许是一片能将人间淹没的海，又或许是能将这里变成炼狱的滚烫熔浆。
　　如果明日我们都将不复存在……
　　我心中竟生出一丝扭曲的畅快。
　　唯有在这虚假的浩劫降临前，我才能肆无忌惮地想念承暻。
　　某个辗转难以安眠的夜里，我终于说服自己承认，王兄对我的爱，已经越过了君子之交，也跨越了血缘亲情的那道边界。
　　我不知多少次地问自己怎会如此，为何竟至于如此，可即便已然是如此，我对他也生不出一丝丝怨怪。
　　我甚至是喜悦的。
　　无论是何种情意，至少，王兄他是喜欢我的。
　　与承暻相处的点滴往昔如细沙般漏过脑海，我欲从回忆里他无数次望向我的眼神中捕捉到他异样的情愫，却始终寻不到起源，反倒是自己受其触动的每个瞬间皆变得清晰明了——
　　起初我是怎样忌惮他厌恶他，渐渐是犹豫，因同情而心怀愧疚，愈发敬佩他信任，还有深深的感激……直至愿意臣服于他献上我一生的忠诚。
　　就到此为止吧。
　　兄弟也好，将来的君臣也好，这才是我们对于彼此而言该有的身份。
　　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王兄所想的那样……
　　兴许这些天里，王兄也在为了那夜的冲动后悔，他会收起那些越界的念头，仍与我作出兄友弟恭的模样。
　　哪怕我们已经做了太多回不到当初的事，只要他能继续留在我身边，我就能忘掉过去的一切与他重新开始。
　　虽则我已下定决心，不该再这样逃避下去，却仍没有魄力迈出这道宫门去见他。
　　我无法预料王兄再见到我时会是怎样的神情，也没想好要如何对他重提当日之事。
　　于是我如同父王那些久居深宫的夫人们一样，日日倚在轩窗边翘首以盼，旦暮之间数次更衣沐浴，将青丝云鬓梳得服服帖帖，即便是在如此闷热的天气里始终维系着一身清爽，只为能不期然遇见那个人。
　　她们不知道，父王不会再来了。
　　自他服用术士所炼长生不老之仙丹以来，似乎真有养身修道的觉悟，竟不再沾染美色与笙箫，只是终日在殿内打坐运息。于是他那副在酒气中浸泡了多年的肉身疾速地消瘦下来，褪去了尘世欲望的皮与筋骨堪堪支撑着他日渐羸弱的心跳，仿佛一座锈迹斑斑的干瘪的钟。
　　至于他的那些美人，自然也成了失了香气的花，只待在漫漫岁月里消磨了鲜妍后枯败成荒草。
　　我相信自己会比她们更得命运垂青。
　　我等的那个人，他会来找我的。
　　或许就在明日，或许今夜我推开那道窗，就能看见承暻同从前一般立在月色下，脉脉注视着我。
　　这是我们的暗号，以往我与他暗中较劲的那段时日里，只要我因赌气故意避而不见，王兄总会在某个晚上悄悄来寻我。
　　彼时或浓或淡的夜色流淌于他锦衣之上，月光在他周身镀出神秘的光泽。我只觉得他像个幻影，如若不抓紧就会永远失去他，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再去怨怪他。
　　我就这么心怀侥幸地傲慢地等着，一夜两夜地数着窗外的萤火，还没等来承暻，却等来了北国再度进犯的消息——
　　敌国奇袭的兵马于前日已突破边陲城池。
　　飞鸽传书至宫内，人人震惊，唯有父王始终镇定地在蒲团之上打坐，任凭一众文臣武将跪在他阶前等候领命。
　　群臣面面相觑，愈渐躁动。我的视线逡巡穿过不安的人群，并未在其中寻到承暻的身影。
　　约摸半炷香后，父王的身形猛然抖动了一下，似乎是魂魄归位引发了躯壳的震颤。
　　君王浑浊的眼神迟钝地扫过座下，喑哑嗓音像一扇陈旧的木门被款款推开：“他们要城池，昭国给了；他们要和亲，昭国允了。既然如此，安国何故出尔反尔？”
　　底下立刻有人上前答曰：“回禀君上，安国此次进犯，是为和亲一事所触怒。据安国使臣所言，公主在前往北国路上被随从的昭国侍卫劫走，不知藏匿于何处。他们以为，是我们言而无信，故意阻挠和亲！”
　　此言一出，闻者皆愤懑不平，念叨着“欺人太甚”，将衣袖振得簌簌发响。
　　在他们的怒火中被包围的我，却出了身冷汗。
　　这里的所有人之中，只有我知道，北国并非随意编了个借口前来侵犯。
　　和亲的公主确实被侍卫藏匿在了民间。而在这场失踪的背后，我与承暻的密谋，也导致了昭国再次陷入战乱。
　　无形的罪枷令我透不过气。我惶然望向四周，多想在此时对上王兄那一双坚定的双眸，只需他那样静静看我一眼便能令我安定下来。
　　可我还是没能找到他。
　　大概承暻还在从封邑赶来的路上，我只能攥紧了衣角独自忍受心虚与自责。
　　而父王对敌国的进犯似乎并未有过多的悲或怒，只是动了动泛青的唇，下达了他君主的命令：“出征，迎敌。”
　　有人站出来反对：“王上！昭国粮草短缺，怕是难以供作军需……”
　　庭上又一时静默。众人或皱眉不语，或深深叹气。
　　其实我们心知肚明，昭国短缺的又何止粮草。
　　长时间的内忧外患，早已耗尽了这片土地上的生机。
　　父王似乎很费劲地睁开眼，看向底下的人们。不分昼夜的修炼令他的眼皮沉重不堪，那些服下的仙丹妙药没能让他飞升超然之境，反倒化作俗世的纷纷累赘将他的肉身锁得愈来愈深。
　　“我昭国，竟无人能领兵出战？”
　　他的身子晃了晃，左右宫人欲上前去扶，他却又摆手示意其退下。
　　谁会去打这一场根本胜不了的仗？
　　在沉闷的煎熬之中，我的脚尖方一挪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人铿锵之声：
　　“臣愿领兵！”
　　众人纷纷侧目，唯有我僵在原地未曾回头。
　　为何偏偏要在此时赶到？
　　难道他注定要肩负起一个国家存亡的重担，也赌上他自己的命？
　　承暻的脚步不急不缓地向前，终于还是越过了我身边。
　　殿外灼眼的阳光洒在他身后，铺在他走过的路上。他就像个从天而降的神兵，只是我看不见他脸上神情，不知他骄傲的眼底是否曾掠过我的影子，会不会因我生出一丝丝犹豫的念头。
　　有几名将军受承暻鼓舞，随他一同请命出征。
　　我正欲上前与王兄并肩而立，左袖却被人拽住——
　　晏礼死死盯着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似乎想告诉我甚么。
　　还有甚么，比与王兄在一起更紧要？
　　我应该不顾一切地甩开他的手发誓要与承暻同生共死，但或许是天意，就在这时我听见父王的允诺：
　　“景王若能回来见孤，孤将立景王为新君。”
　　我倏然明白晏礼为何拉住了我，原来他早料到，此战无论胜败，我不能与王兄并肩同行。
　　耳际陷入空茫，摈弃了周围一切喧嚣。
　　我的全部感官汇聚成视线凝固在王兄身上，眼看着他接过了父王年轻时征战四方所用的佩剑，转身昂首阔步走出了这一方偏殿。
　　已不知是第几次，我总在目送他的离去。
　　我自嘲地笑了笑，忽然觉得殿外阳光好刺眼。
　　王兄出征前，我买通了军营的守卫，偷偷混入士卒中，想随他一同出征。
　　我自以为想得很明白：如若此战凶险，承暻活不了，我也跟着他一块儿赴死；若我俩有幸活着回来，谁也不会知道我曾和他一起上了战场，他会成为昭国的新君，而我是臣服于他的子民。
　　假使上天一定要我俩生离死别，让我阵亡在沙场……
　　那样也好，王兄就能记得我一辈子。
　　启程前由副将点兵，王兄本是骑马立在军列最前端，忽翻身下马，亲自来检阅士卒。
　　身着玄甲的承暻在我面前走过，脚步却顿住。
　　我垂首盯着自己足尖。
　　“把头抬起来。”
　　面前人命令道。
　　我默不作声，五指悄悄攥紧成拳。
　　“连直视敌人的勇气都没有，如何上得了战场？”
　　他大力将我拽离了军列，我死死咬住嘴唇，还不肯相信他如此轻易地识破了我。
　　“即刻前行！”
　　他向众人发布号令，而后转身面向我，我们沉默地对峙如同战场下的敌人。
　　直到士卒与战马踏着齐整的步伐离去，他才冷冷道：“别装了。”
　　我仰起脸，任凭银白月光毫不留情映照出我心迹，近乎哀求地说：“让我和你走，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地方！”
　　“没有军令，你凭甚么和我一起离开？”
　　“你是我兄长！我不能让你独自一人去冒险！”
　　“你既然将我看作兄长，就该明白，你我同为王室后裔，一人出征，剩下那人须留守宫中以备不测！父王虚弱年迈，若我回不来，日后你便是继位的新君！”
　　“我才不要当这君王！我想你平平安安地回来见我，我会为你俯首称臣一生肝脑涂地！”
　　我急切向他喊道。
　　承暻深吸了一口气，身上铁甲因胸膛的起伏而变幻出缭眼光泽，衬得他面庞轮廓愈发深邃。
　　“你私自混入军营，枉顾生死也要随我上战场，口口声声要作我的兄弟作我的臣民，就是不肯承认你心中有我，根本就离不开我。”
　　我很想学着他变得镇静，可泪水不顾我的努力汩汩涌出，冲断了语句：“你岂非看不清楚，我心里一直有你？让我一次次看着你走向刀光剑影的战场，何尝……又不是折磨！你就没想过……如若你死在那里，我也会活不下去？”
　　远去的马蹄声隐约回荡在空旷的军营上方，晴夜月色格外皎洁，令我看清承暻眼底的几丝猩红。
　　他用力捏住我的肩。
　　“那你告诉我，行予，在你心里，我只是你王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