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分裂 真实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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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时间没发觉
让我带着你离开
这不是顽固
这不是逃避
没人绑着你走才快乐
——周杰伦《分裂》
元旦假期后，鱼忘被邀返回鹿休一中做演讲。其实更像一堂关于音乐的公开课，目的在于表演与分享，希望那些小朋友能够在密匝的课业安排中找到能让自己喘息的时刻。
音乐并不是多么高尚的东西，它只是一种表达手段，一种沟通，一种发泄。
结束之后，他给学校捐了一笔钱用于扩建音体楼，并捐赠了些必需的音乐器材。
这下可给老沈骄傲坏了，之后他也没课，直接开车带着鱼忘去家里吃晚饭。
鱼忘和家里说过，周湄会过来接他。为了不扫老师的兴，他就陪着老沈喝了几杯。老沈掰着手指头挨个给他说六班那帮同学的近况，感慨着时间怎么这么快，一转眼大家就都长大了。
情绪高涨着，还掉了些眼泪。
说着说着，老沈起身去茶几上拿了本杂志，翻到某一页给他看：“你还记得吗？吴恙！”
“当时你们语文老师不是老让陈岱岱你们几个抄她的作文吗，现在她的文章可都上杂志了。”
“前段时间还作为先进教师被省里表彰了。”
“吴恙？”鱼忘接过杂志仔细看着。作者介绍的边栏里明晃晃写着：吴恙，屏乡县西勒山中心小学语文教师，毕业于春明师范大学，2024年参加工作……
2024年，就是她打电话说她要留在德国的那一年。
鱼忘瞬间红了眼，握着杂志的手微微颤抖。无数个问题横亘在心头，不知道先问出哪一个。
瞧见他看的认真，老沈又去书架上拿了几本杂志过来：“喏，这些上也有，她都写挺长时间了。”
“你不知道，她写这个可厉害了。”老沈念叨着，“这本杂志是一个面向全省和全国的开放刊物，等于说是介绍省内乡村教育的一个窗口。”
“怎么和你说呢，就是……就是有了窗口，这个事情能够被人看见，能够大大提高社会捐款，然后还有一些社会人士的支教率等等，这个对乡村教育的意义真的很大。”
“这是我学生呐，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见鱼忘不说话，他便问道：“诶，你是不是不记得她了？”
鱼忘忍着哽咽：“我记得她，吴恙。”
曾经热爱文学，喜欢金庸，想成为作家的吴恙。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鱼忘灌了杯冷茶让自己清醒过来，眼眶酸涩着读完了她近期写的这篇关于西勒山初雪的文章。
“下着的雨渐渐羽化成雪，织成一条白色的缎子蒙住整个世界，让冬天纯粹。我们围在跳动的明黄炉火前，被烤红薯和红糖糍粑的香气圈住，窸窸窣窣仿若被馋得无法冬眠的啮齿动物。
这声音，究竟是屋外在下雪啊，还是我们在啃啃咬咬，试图蒙混过冬？”
李海荣递给吴恙一个烤红薯，把手里蘸了白糖的半截饵块送进嘴里，呼出一口热气。眼见面前的人又开始望着窗外心不在焉，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清了清嗓子：“你就这么喜欢看雪啊？”
吴恙回过神来，点点头：“嗯。”
“西勒山几乎年年都下雪。”李海荣转头看着她，“这么喜欢看雪的话，你以后就留下来怎么样？”
“留下来，每一年都可以看雪。”
“好啊。”吴恙轻声回答。
她对上李海荣的眼睛，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笑着的模样。
“吴恙，这不是一件小事儿，你想都不想就答应了？”李海荣严肃起来，“我要是问你留下来的原因，你能说得出来吗？”
“我……”吴恙的脑海中闪过许多东西。
“说出来的那个理由，真的能让你自己信服吗。”李海荣拍拍身上的炉火屑，站起来，“你在西勒山小学这些年确实做了很大贡献，你的文字就像镁光灯一样，让更多人关注到乡村教育上来。”
“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她伸手搅了搅空气，其中浮动的碎屑便跟随着她的动作而变化形态，“可为了这样的目的久而久之，你的写作也开始表演了吗？你的文字也开始巧言令色了吗？”
“你还能找到它们对你的意义吗？”
吴恙下意识想否认，写作应该是诚恳的，不用被冠上各种名头的。但事实上，她已经对怎么写能让专栏里的文章被更多人看见、喜欢，从而深入了解相关的行文技巧与文字运用烂熟于心。
她已经习惯那样写作，那样带着表演意味写作。
心脏猛地一缩，眼泪不自觉漫过眼框，温热地刺痛被火炙烤久了的脸面。
“可写作之于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对吗？”李海荣摸了摸她的头，放柔嗓音，“快放寒假了，好好想想吧。”
她本来觉得自己是习惯这里的，也想继续这样的习惯。但习惯似乎会模糊真实的质感，让人不知不觉在现实里迷路。
然而，想要跳出这种习惯又会带着切肤之痛，风险重重。
到底该怎么办？她问自己。
学校放寒假后，吴恙回到没有下雪的鹿休。
早前她就已经知道吴忧因为实习又找工作的关系要年前才能回家，到家后她给妹妹打了通电话。
吴忧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和她说已经面试成功准备签协议了，毕业后她就直接留在学校这边的城市工作。
“姐，这些年辛苦你照顾家里又照顾我，以后我也可以像你一样，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你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为自己考虑。
吴恙咀嚼着这几个字，陷入更深的迷茫中。
她联系莫溺欢想说点什么，但年前医院那边有许多事情要忙，俩人便约好了等莫溺欢回来，见面再聊。
于是她去了图书馆，打算这段时间把金庸各种系列的小说再看一遍。有时她也会把自己高中时期的作文都翻出来整理，顺便读一读。
文字缝隙里时间悄悄溜走。
大年初五，莫溺欢终于回来了，约了吴恙一起去生态园里看郁金香。
这些郁金香是生态园为了庆祝春节专门移植过来的，大片大片各种颜色的郁金香连成一片花海，赏花拍照的人散落各处，络绎不绝。她们沿着花海里的小径逛了一圈，在旁边的草地上躺下晒太阳。
“还是家里舒服啊。”莫溺欢感叹一句，却有些不安分地扭头尝试各种角度，妄图避开直射眼皮的强烈阳光，最后以失败告终。她坐起来抓抓头发：“才刚立春，怎么就这么晒啊。”
吴恙抬手遮住阳光睁眼看她，有些好笑：“你头发都抓乱了，像只毛毛糙糙的小狗。”
“说起这个来，都是那个理发师，把我头发剪太短了。”莫溺欢双手抱臂，气鼓鼓的样子更像一只小狗了。
“好啦。”吴恙也坐起来，帮她把翘起来的头发一点点理顺，“这样就是一只顺毛小狗了。”
“呃——”莫溺欢顺势倒在她身上，“阿恙，你有点不太对劲。”
“嗯？”吴恙停在她发尾的手指顿了顿，放下手。
“你不开心，对不对？”莫溺欢问。
“也不算不开心，我只是……”眼泪兀地涌上来，她的声线变得粘黏，“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变成大人之后，反而变得没用了呢？反而没有当初勇敢了呢？”
“明明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解决的……”
她的未来，她的梦想，她引以为傲的工作。
还有，鱼忘。她欠他一个道歉，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道歉。
吴恙埋在莫溺欢的肩头哭起来。情绪随着落到盛开郁金香花瓣上的春日阳光，渐渐变得透明。
旁边走过的人抱怨太阳太大，温度太高让郁金香提前开了，开了的郁金香就没有价值了。
莫溺欢拿出纸巾替她擦干眼泪，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先从这里逃跑，从这场贬低春天的狂欢里逃跑。”
于是她们开始在晃动的光晕里紧紧抓住彼此的手，头也不回地奔跑，跑到属于香樟新陈代谢的另一场狂欢里。这里有浓郁的绿荫，不会被带有谴责和审判的目光找到。
大家都说完全绽放的郁金香已经失去价值，但那又怎样？
春天，就是要开花的。
她们大口喘息，莫溺欢递给吴恙一颗镭射纸包裹的薄荷糖。
吴恙打开把糖抵在舌尖，薄荷的清凉随着起伏的呼吸在身体里乱窜，冲破蒙住大脑的迷障。
这是余秀华写的提心吊胆的春天，也是她写的会卷土重来，充满希望的春天。
她怎么能忘了呢？
“阿恙，你不是没用，而是太擅长做最优解了。”莫溺欢缓缓开口，“从高中开始，你就擅长在一堆选择里做出最优解。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来，其实也是最擅长委屈自己。”
“最擅长说服自己接受那些，你不得不选出来的东西。”
“你习惯那样做了，所以等到面临自己真实需求的时候，你才会这么痛苦。”
“但痛苦是走向真实必须经历的荆棘。”
“你必须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原来她是被习惯欺骗了，当事情被简化成一个问题时，才发现自己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写下了答案。
堆叠的语文答题卡下是一本陈旧的日记本，里面写过无数次：
【希望吴恙以后是个大作家。】
原来真实很近，真实的生活很近，以至于她根本就在怀疑自己是否有走进这种真实的能力：“我真的——能够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当然。”莫溺欢异常坚定，“你这么想，就已经在靠近真实了。”
“当你在认真考虑生活的时候，那股巨大的迷茫和不确定，就叫做真实。”
“是吗？”吴恙不自觉捻捻手指，“这种感觉好神奇。”
“有点粗粝，又像在手上铺了层腻子粉，感觉不清不楚的。”
“原来这就是真实的触感吗？”
吴恙笑起来。
“真实的触感我没体验过，但我知道真实的味道。”莫溺欢动了动鼻子，“我闻到的真实的味道是橡胶手套的气味，带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每每这个时候，我就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嗯。”吴恙看着她，点头，“我知道了。”
又一次，在香樟树下的光影里，她们找到自己。
跟随着那种触感，吴恙察觉自己的写作已经陷入僵局，她必须从中跳出来，去找寻找更多的方向。在搜寻方法整理后，她决定参加今年的考研，报考春明师范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的中文创意写作方向。
春季学期开学之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海荣。
“我能心甘情愿地留在这儿，也是因为我见识过了真正的世界，出去闯过，该见的人也见过了，越发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李海荣欣慰地拍拍她，“你这么年轻，不应该在这里蹉跎，就应该出去闯闯。”
“这里不缺新的学生，也不缺新的老师，没什么离别的伤感。我喜欢看着你们到这儿来，把它当做一个跳板，跳出去，跳向自己的方向。”
“这里，不过是人生的一个里程碑而已。我在这里，就够了。”
“迷茫的时候可以回头看看，我就一直在这里帮你们锚定人生的某个节点。”
“累了想休息随时可以回来，这里会永远欢迎你们。”
吴恙后知后觉，西勒山中心小学承载的不只有学生们的希望，还有来到这里的老师们的希望。
大家都从这里走出去，走向人生新的方向；也会有人一直在这里守着，像株深深扎根的梭梭树，望着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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