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何归》小叉

93、兄妹谈话

　　赵无垢明确表示青市令会倾尽全力帮助凡人镇民向外迁徙。湛子晗在太微宗内门主持庶务多年，自然也能明白青市令地位尴尬。平日里有个龃龉还能居中调停，妖兽潮这等大事各门派弟子只会听令于自家师长命令，青市令即便站出来也是自讨没趣。
　　所以与赵无垢简单谈说了几句后，湛子晗便主动站出来接手了战线阵地的筹备调派等等活计，立时就忙碌起来。
　　赵无垢命人送了一副青陇坊市附近的地形沙盘过来，而此时湛子晗正站在沙盘前蹙眉。
　　青陇坊市附近地势相对平坦，算是一片丘陵地带。近百年坊市附近的凡人繁衍生息人数增多，开垦的田地也好，活动范围也罢渐渐向无尽林扩散而去。放在寻常来看自是好事，人类与妖族就是个此消彼长的关系，凡人占的地方多了，妖族的地界自然就小了。可是遇上妖兽潮形势却瞬间逆转了过来。沙盘上清晰地显示出来，青陇坊市约有七成地方陷在无尽林内，妖族善于藏匿隐形，布防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房门响了一下，有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道过于熟悉的气息，所以湛子晗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抬起头。他一会想着不知宗门何时能派人过来，一会又想着不知道战事堂主时律师兄何时能过来，别的门派弟子若是来了，他个才筑基修为的代表太微宗出面实在是欠妥。
　　他这样脑子里思绪繁杂了好一会，才终于想起来屋子里来了人。
　　一抬头，却见是韶黎。
　　这孩子站在门边，一双如今只能用明眸善睐形容的眼睛却眼巴巴地看着他，表情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湛子晗不由得想起她失踪后的那段日子。
　　自责几乎压垮了他。
　　即使身边的人都告诉他，薛明都没看出来苏安在韶黎身上做了手脚，所以他没看出来也正常，告诉他即使看出来了他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告诉他韶黎性命无碍，她会回来，但他还是克制不住地自责。
　　因为他刚刚下定决心要把韶黎从“颠沛流离”的命运中带出来，她就又被迫离开刚刚安顿下来的地方。
　　他无所适从，也彷徨迷离了一整年。在听到外门弟子萧奎拿着他给她用来出入凌剑峰的令牌来报信时，他甚至等不及向师尊报信，直接就开启了传送大阵来了青陇坊市。而直到亲眼看见她好端端地站在青市令门廊里时，湛子晗终于有了一种心落下来的感觉。
　　“怎么了？”湛子晗问道。
　　心情宁定下来的湛子晗自然能看得出来韶黎的踌躇。这孩子虽然会听他的意见，却素来有自己的主意。所以他从来没见过这副仿佛做错事的样子。
　　她抿了下唇，“我们说好了的，你一定要自己先逃走。”
　　湛子晗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他们之间的另一个约定。
　　当年他带着苏笙和蒯良进入无尽林，最后落得他和蒯良重伤的结果。当年还只有他一半那么高的韶黎说，如果遇到危险她会躲起来，她能等到他来救她，所以让他一定要先逃走。
　　湛子晗表情一凝。
　　过去一年里那铺天盖地的自责又席卷过来。
　　他没能去救她。
　　他……
　　“再加一条，你先给我时间让我自己逃出来。”她走近过来，似乎有点紧张，嘴巴张了又闭，好一会才说出来，“落凤城的少主谢至……昭虞他是我以前就认识的人。”
　　她眼神有点躲闪，似乎并不只是“认识的人”那么简单。
　　湛子晗皱起眉看着她。
　　无论这个谢至与她是什么关系，落凤城是魔修之城，总不能待她如上宾。更何况，据湛子晗所知，这位凡人出身的落凤城少主本身也是岌岌可危。
　　果然还是这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算了，你平安回来才是最重要的。”湛子晗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韶黎听。他一顿，“你回宗门去吧，还是不要留在青陇了。回去后立刻去凌剑峰请见师尊，请师尊出面请夏师伯看看你的经脉修为。苏安在你身上做的手脚不是小事，一定要彻底清除了才好，否则留下隐患……”湛子晗兀自说着，却被韶黎拉他衣袖的动作打断，“怎么？”
　　“我这次在无尽林发现了点事。”韶黎把她在无尽林看见的兽妖集结场面描述了一遍，“白建木那一截树干不像是死了，但看着也不像是还活着，总之非常奇怪。我在想，这个会不会与妖兽潮的成因有关。”
　　“所以，你想留下来？”湛子晗皱眉。
　　他实在太熟悉她这个态度。
　　韶黎是一个听得进话的人，所以她会抛出一大堆的理由来代替直接说出一声拒绝。
　　她从衣服里拉出一条蛇脑袋来，“我还捡了一条相繇。”
　　湛子晗起先还以为她戴了什么黑色的项圈，看见蛇头已经皱起眉，听她说是相繇更是不由得瞪大了眼。
　　“我比你更懂无尽林。”韶黎眨眨眼，“你知道我认识乘黄的，而且……”
　　湛子晗抬手制止了她继续往下说，“行，我知道了。”
　　韶黎并不是在说服他，她只是在表达她的态度：无论如何她都会留下来。所以与其让她偷偷在外面不知道又会遇上什么危险，还不如直接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好。
　　韶黎咧嘴一笑。
　　湛子晗却皱起眉，“答应我，一旦有危险，先保你自己。“湛子晗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不是战事堂弟子，不受征召。所以不管同门是谁，能救的才去救，不能救的就先保你自己。”
　　“那你呢？”韶黎似乎不高兴了，“你答应过我，你会先逃的。”
　　“阿黎，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宗门，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入道我习剑，就是为了行正道，做正事，我发誓要斩邪除恶守护天下良善。所以，我是不会走的。”湛子晗看向韶黎，“这是我的道。”
　　韶黎少见地露出迷茫，“道……”
　　多少人修行一生都没有找到自己的道。
　　湛子晗看着眼前这个双十年华却入道只有寥寥数年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些的好时候。
　　“既然你要留下来，先来看看这个沙盘。你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