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何归》小叉

92、太微来援

　　韶黎曾经目睹过朱蚁潮。
　　单只朱蚁是可以轻易被还没有引气入体的她摁死的存在，而集结成蚁潮之后却是连现在的她都不敢轻撄其锋。蚁潮中的朱蚁不会感到疼痛，不会畏惧死亡，它们本来就简单的头脑里只剩下食欲。
　　正是知道妖族集群之后的可怕，韶黎才会拼命从妖兽集群的平原边逃走，因为妖兽潮所过之处如果不是被挟裹进去成为其中一员，就只剩下被撕成碎片一种结果。
　　青陇坊市有凡人有修士，本来就是拖住妖兽潮最好的屏障，所以韶黎本来是打算将消息告诉赵无垢后立刻穿过青陇逃向更远的后方。但不知为什么，在看到赵无垢的表情后韶黎改变了主意。
　　因为在她说完“妖兽潮要来了”这句话以后，赵无垢先是惊讶了一瞬，然后她的眼神就转为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坚毅。
　　韶黎想起了她在筑基后刚刚离开风狼山谷在青陇坊市打转的日子。青陇坊市龙蛇混杂，但无论是谁，凡人也好修士也罢，似乎都相当信赖赵无垢。他们吵架、斗殴，下绊子屡见不鲜，但是当赵无垢的意见传达过来时，即使利益受损的一方也必然能够同意收手停止。
　　当时的韶黎不解，但当看到赵无垢右手臂前半截必须靠左手扶着才不会彻底断裂，却还能用一种尘埃落定后不再提心吊胆的放松语气向她道谢时，韶黎突然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会认同赵无垢的做法肯定是为青陇坊市好一样。
　　然后她改变了主意，即使已经向赵无垢传达过了消息，她还是没有立刻离开青陇坊市。
　　她毫不意外地在她的阵法中看见三张熟悉的面孔，萧奎、孙晔和苏笙。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三个人会出现在青陇，却让没有受伤的萧奎拿着湛子晗给她的凌剑峰信物回太微宗报信。其后她仗着上清山弟子认不出自己是谁，假借青市令左丞的身份当着他们的面再度传达妖兽潮的消息，成功将这群最高不过筑基初期修为的弟子们吓得脸色发白，消弭了一场争端。
　　之后，她陪着赵无垢回了青市令本堂，看着她草草包扎自己手臂之后就一叠声地吩咐下去。她不忍心游嫣忙得晕头转向时投向她的恳求眼神，主动加入帮忙不过两个时辰后就看见湛子晗和魏明脚步匆匆地走进青市令本堂大门。
　　“太微宗湛子晗。”湛子晗先是向赵无垢见礼，“赵令主。”
　　虽然单看姿势，湛子晗那见面的抱拳礼行得无可挑剔，却不知怎的透出一股子急迫的味道。而当他抬起头后，一双眼睛仿佛早就知道韶黎所在似的立刻就朝她看来，在上下仔细打量韶黎后终于松开了皱紧的眉头。
　　他缓缓吐了口气，表情露出几分轻松来。
　　韶黎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他。
　　一年多不见，在韶黎记忆中总是清风朗月，在流落无尽林浑身脏污也不失风度仪态的湛子晗此刻面上却显出一片憔悴和疲惫。
　　“阿黎，身体怎么样？”他问。
　　“很好。”韶黎老老实实回答，“筑基中期了。”
　　谢至的魔气被她藏了一缕在膻中穴，苏安的魔气已经消磨殆尽。不仅如此，因为在落凤城的一年里，她的经脉经历过多次的坼裂与愈合，似乎比过去更强韧了些。返回无尽林后，原本积存在血肉中的风狼妖气也与她本身灵气更为融洽和浑然一体，修为已然稳稳地达到筑基中期，隐隐向着后期发展了。
　　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修为虽然仍比不上筑基后期的湛子晗，差距却不像是过去那么天差地别，可望而不可及了。
　　湛子晗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甚至脸上的疲惫也淡了几分下去，“那就好。”说着，他还伸手出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赵令主，我这次来……”湛子晗转头与赵无垢说起了话。
　　韶黎也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转身一步退到了湛子晗的身后。
　　跟在湛子晗身后的魏明凑近过来，他也是一样先仔细打量了韶黎，才又低声问道：“身体真没事了？”
　　这话里透出的关心叫韶黎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嗯，真的没事了。”
　　“大家都很担心你。”魏明说，“特别是湛师兄，他在你刚失踪那阵经常一个人出去找线索，后来传出苏师……苏安投奔魔修的消息，他还想潜入落凤城去找你。”
　　韶黎一愣。
　　湛子晗想去落凤城找她？
　　一个不过是筑基的剑修如果到了落凤城是个什么后果，韶黎只要想想就是一身冷汗。但同时，她在落凤城的时候却几乎就没想起过湛子晗。
　　明明，她可以从落凤城送消息回去。
　　一股说不清是惭愧还是后悔的情绪弥漫起来。
　　“没事，别瞎担心。有薛师叔在，不会让他乱来的。而且他做师兄的，多为师妹担心一下又怎么了。”魏明转眸看了她一眼，似有深意地说了句，“过去的就过去了，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平平安安回来了。”
　　平平安安地……
　　“回来”。
　　这个词骤然入耳的时候，韶黎只是有一种很陌生也似乎很遥远的感觉。
　　但是当她看向魏明，突然冒出来一句，“魏师兄也是来看我的吗？”
　　魏明挠挠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本来应该告诉鲜于淳一声的，他知道了肯定也想来。不过湛师兄走得急，来不及到外门去跟他说。”
　　正在这时，就听赵无垢突然满含欣喜的嗓音，“太微宗高义，青陇上下感激不尽。”
　　前头她与湛子晗语调平缓地谈说着什么，所以韶黎没留神听，此刻语调突然高了些就引起了注意。
　　“不敢当赵令主如此夸赞，”湛子晗语态平稳，似是理所当然，“妖兽潮事关重大，青陇坊市数千凡人百姓，我太微弟子自当尽力。”他略一顿，“宗内调派人手还需些时日，其他五大门派远近不同，只怕来得更慢，所以我今日先行过来与赵令主通个消息，然后我会留在青陇准备相应事宜。”
　　韶黎心里咯噔一下。
　　湛子晗要留在青陇应对妖兽潮？
　　韶黎一抿唇。
　　她看了看湛子晗的侧脸，他神色虽然略带憔悴，眼神却异常地坚定。甚至隐隐的，仿佛与之前赵无垢如出一辙。
　　在那铺天盖地，仿若潮水般的妖族面前……
　　韶黎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也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