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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兽潮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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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湛子晗似乎怕韶黎一个人乱跑,便每日都将她带在身边。而韶黎终于明白为何太微宗内门那些元婴道君、金丹真人都放心湛子晗,为何满门弟子个个都心甘情愿地称湛子晗为大师兄。
与青市令互传消息,为凡人镇民迁移支援物资;统筹调配各处灵药符箓物资数量;与战事堂主时律讨论战线排布;接洽其他五大门派弟子;与青市令成立战时临时市集。
这些叫战事堂主时律一听就脸色大变,顾左右而言他的活计,湛子晗却是信手拈来游刃有余,每日间面对纷至沓来的征询都缜密得滴水不漏,丝毫错处都没有。
旁人要是做这些,大约要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偏湛子晗还能每天挪出时间来练剑。不仅如此,他还管着韶黎的修炼。每日打坐、练剑必须满四个时辰之外,还布置了各种读书功课。韶黎突然明白了湛子晗师尊薛明道君那句“平白多个管你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特别是湛子晗掐着点在她预备开始练剑时突然冒出一句“前日外出练剑少了半刻钟,今天补上”之后,更是体会深刻。
如是间,半个月后妖兽潮前锋杀到。
最先来到的是狸、兔一类体型细小的妖族。
住在青陇坊市的人,即便是凡人的孩童也敢拿着棍棒驱赶的妖族起初并没能引起所有人的重视,甚至连偶尔传来练气弟子受伤的消息也没能叫人警醒起来,直到一只兔妖打洞从地下钻入一户务农的凡人百姓家土房,乘夜扑杀一家十一口人,各门派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一类的体型细小的妖族虽然战力不强,却自有隐匿的本事,擅长偷袭和伏击。
青市令加紧凡人的迁移,各门派都遣了弟子分散开来四处巡查,却收效甚微。凡人继续死亡,而低阶弟子持续受伤,虽然对道修一边的战力并没有造成多大伤害,到底却人心浮躁起来。
韶黎在无尽林时就走的隐匿偷袭的路子,因此格外警惕这些“同道”,早早在太微宗营地附近布下预警阵法,因此几乎没有受害。在湛子晗大公无私地将预警阵法传授出去后,认识韶黎的人也多了起来。
在将第一波妖族全部灭杀之后,第二波来的是朱蚁。铺天盖地,似乎让整个天地都染成一片红色的蚁潮带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将青陇坊市包围了起来。整日整夜连续不断的声响在修士耳里只是烦躁,却将最后一批尚未撤走的凡人逼到发了疯。他们听不到身边人的呼喊,疯狂地撕咬痛打企图拉扯他们的同伴,然后带着狂喜的表情扑进蚁潮里。他们的身体被潮水一样的蚂蚁淹没之后,除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没能再留下任何一点东西在这个世上。
最先遭殃的就是韶黎布下的阵法。练气修士一剑能拍死几只的朱蚁,最多也就是用蚁酸攻击造成灼伤。单只朱蚁,甚至是十只二十只朱蚁面对韶黎的阵法都无计可施,但朱蚁实在是太多了。百只朱蚁悍不畏死地用自己的身体磕撞阵法,朱蚁的尸体被阵法阻隔在外堆积成小山也无法阻止更多的朱蚁前仆后继地攻击阵法。而一旦阵法材料中的灵气耗尽,就会有更多的朱蚁从缺口中像潮水一样地涌进来。
道修们以筑基为主,练气为辅,结成一条稀疏的阵线,各凭己法灭杀朱蚁。等到朱蚁之潮终于退去的时候,太微宗战事堂弟子五人战死,八人重伤,留在太微宗营地里的战事堂弟子人数从一百降成了八十七。
营地的气氛沉重了起来。
这日,战事堂主时律与湛子晗讨论过营地中缺少的符箓灵药一类补给需要从宗门那里调派多少数量过来补给后,话题转到了伤亡弟子的抚恤上。韶黎不怎么爱听这么沉重的话题,寻了个练剑的理由就离开了营帐。
当初为了让最后一批凡人能够顺利迁移,太微宗将阵营设在了青陇坊市的正西面,紧贴着无尽林。此时韶黎一走出营帐,只要抬头就能看到稀疏的树林,以及越往深处越是浓荫蔽日的密林。
满眼轻绿浅碧的颜色,让韶黎恍然间发现自己从无尽林逃出来以后在青陇坊市待了已有半年时间。她先是在湛子晗的指导下忙着修炼,忙着替他跑腿,战事起后又变成了忙着修炼,忙着设置阵法。
如果半年前有人当面问韶黎,你是人还是妖,你是站在妖族这边,还是站在人类这边。
她觉得自己应该会回答“妖族”。
但现在……
韶黎只觉得一阵迷茫。
湛子晗说他的道是守护良善,所以他虽然不是战事堂弟子,却选择留在青陇营地接手那些繁杂的庶务。
那她呢?
韶黎会留在青陇,首先是为了湛子晗,其后好像只是被形势挟裹着就开始了这一切。
但是在这营地中所经历的一切,却并不让她讨厌。
韶黎漫无目的地看向太微宗的营地。各处营帐还是井然有序,可细微之处却能看见一场场大战之后的痕迹。守卫弟子并不像最初时那样精神饱满,而刚刚巡逻回来的弟子不顾形象直接在营地边沿就坐了下来。
他们满脸疲惫,衣衫脏污中还带着血痕,随身长剑就放在地上,而长剑下的泥土里那双眼睛……
韶黎眯了一下眼。
一转手指抽出贴袖口放的符箓,打上灵气就弹射出去。
泥土四散飞溅,却似乎空无一物。
那两名巡逻弟子都是一惊,其中一人原地跳了起来,另一人顾不上拿剑背对着韶黎朝她这里退了好几步才惊疑不定地韶黎打中的地方查看。
韶黎脚下用力,凌空跃起抽出长剑。
两名巡逻弟子目光警戒地盯着地面,四下扫视着似乎想要找到韶黎的攻击对象,却一个人都没有看向韶黎。
韶黎落地,重重一剑刺进泥土,等她从地里把剑拔出来,才有一只仿佛像是鳖的东西渐渐显现出来。它无声地挣扎着,却因为被韶黎的剑扎了个对穿,没几下就不动了。
两名巡逻弟子靠近过来,其中一人眼中带着好奇,“这是什么?”
另一人却是态度坦然地朝韶黎点了点头,“多谢师妹。”然后他也去看穿在韶黎长剑上的小妖。
“蜮,会喷毒气。”韶黎顿了一下,“我刚才看见这只蜮藏在两位师兄的背后……”
“多亏有师妹在。”其中一个朝韶黎笑了笑,“不然咱们俩总得倒下去一个。”
“我去通报堂主,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潜进来。”
“那我也去,外出巡逻的结果也要报告一下。”另一人点头赞同,然后转向韶黎,“今天多谢师妹,回头请你喝茶。”
两人说着便走了。
韶黎把蜮从剑上扒了下来,然后忍不住又抬眼看向那两人的背影。
蜮不仅善于隐形,还有低微的迷惑之能,能迷惑它想要攻击的对象。所以他们在蜮显形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只小妖就藏在他们背后准备喷出毒液。但他们却对她的行为没有一丝一毫的疑心,他们看见她出手的下意识反应,是去找妖族在哪里,而不是怀疑她想对他们做什么。
他们相信她。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涌了上来。
不是湛子晗,不是谢至,不是白狐,也不是盘卷在她脖颈上墨柳。
她对这两个战事堂弟子只觉得脸熟,根本想不起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对她应该也是一样,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也相信她。
除了风狼山谷之外,她是终于又一次找到了一个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相信她的地方……吗?
韶黎转眸看向湛子晗的营帐。
湛子晗也正好走了出来,抬眸间就找到韶黎,然后扬声叫她,“阿黎。”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或许,为她的行为去寻找理由本身就是不对的。
她是妖,她是风狼。
从没有听说过哪只妖的修行还需要寻找到“道”才能继续。
随心所欲的,才是妖。
重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么做的理由是否正当,她不需要向自己辩解和寻找理由。
“来了。”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一刻,她想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