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扑火 那本就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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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想看到的是什么？或者说，通常情况下，她看向的究竟是什么？
黎以绯并不是个喜欢竞争的人，无论是现实生活还是游戏里，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会去做、甚至做得更好是一回事，但喜不喜欢则是另一回事。她踏入这个圈子、接触这个行业，自然不是因为喜欢竞技赛事，却是因为另一些情感。
她喜欢荣耀，喜欢朋友，便爱屋及乌地对荣耀联盟和职业联赛有着自然而然的好感，而宣传工作恰好是一个可以融入这个圈子、却又与诸多竞争拉开距离的位置，她只需要运用自己最为擅长的审美、分析、解读，只需要去从美学和宣传工作的角度欣赏赛场上的各种模样。
因此她关注的，若只谈表面，便是那些风格那些气质，但若要说得更深一些，则是内核，是灵魂。
荣耀职业联盟有着难能可贵的、极为纯粹的赛场，甚少有其他游戏的职业联赛中满目可见的乌七八糟的腌臜东西，她在这里待得很愉悦，无需拨开太多的迷雾，这双眼已能洞察许许多多的本真。
或是无畏无惧，或是包容通达，或是锋芒锐利，或是润物无声……
用抽离的视角，用切实的直感，好像矛盾，却又浑然一体。
第八赛季的寂静里，她直视了那极炽烈的火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特效光影，望入了其后无坚不摧的锐意之中，自此熄灭已久的魂火再度得以重燃，久违的可称之为“生命力”的热度在她体内复苏流淌，无论是感官还是欲望，心绪抑或情感，竟都如此鲜艳分明。
第九赛季的焦灼中，她满心皆怀对故友的无限祝愿与祈求。情感的天平本就失衡，那时的她自然也看到了那些东西，滚烫、炽烈，却几乎要把她烧灼殆尽。
那么，这一次呢？
冷静的、抽离的、欣赏的视角，纵观全局，便映出了完整的光与热。场上爆发起来的周泽楷和一枪穿云，依旧摄人心魄，依旧如此凌然，但在这个赛场上，迸发出惊人光芒的，能攫住全场视线的，却不止他一人。
轮回是，兴欣也是。无声处惊起凛然的刺杀，十字架上瞬间的银芒，硝烟前缭乱不绝的剑光，自烈火而来不熄的赤色焰影，枪口下的舍身一挡……星星点点的光芒汇集，终成耀目璀璨的长河。这场比赛中她看到了许多，勇气、决绝、托付、牺牲、信任……她一直以来致力于解读的，一直以来所热衷于欣赏的，就是这些可称之为决意称之为信念的东西。
凭借着这样的视角，凭借着这样的解读，她写下了一个个方案做了一次次宣传，也在心中对每个战队每个人有了自己的见解与认知。而如今这微妙的差别依旧难以言说，只是，她似乎又从其中感知到了更多的温度、更多的生命力，如此热烈，如此激昂，如此蓬勃。
她的视角好像不再那么冰冷了。
以往的解构与分析，是她亲自剖开那些作为原材料的璞玉，从中寻得最合适的材料，随后精雕细琢，错金、铭刻、俏色，最终打磨成最为满意的方案；而如今的解读与欣赏，好像也是基于这些东西，但又有些什么微妙的不一样。
人没有变，她依旧是她，而比赛也依旧是比赛。
那么，是这双眼睛变了吗？还是说，“心”变了呢？
这颗心不知不觉间早已被谁注入了某种生机，变得滚烫，变得鲜活，所以目之所及，才教她感受到了那些不同以往的东西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关于那些美与热的思考，是她赖以生存赖以挥洒才华的根基，却也一度走向过度走向极端，成了困住她的牢笼，遮蔽了她的眼睛，束缚了她的视野，从此这双眼落向之处，大多是抽象凝练的符号元素，是形而上的美学意象，是火，是水，是雨，是石，是教人不惜殉身的烈焰，是教人目眩神迷的锋芒。
可现在她看到的，好像是，人。
四下似乎又再度归于寂静，无论欢呼还是呐喊，都已自她身边远去。黎以绯怔怔地望向台上的投影，依旧光火缭乱、人影交错，在方才那一瞬，只有她自己才能感知到内心那种微妙的差异，很难说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顿悟，不可言喻的念头划过心底，清晰地凿开了某些认知，而更为玄妙的迷茫却是随之而来。
粉丝们大多热衷的是华丽的场面与技巧，是势不可当的勇猛与胜利，或是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而她目之所及，乍一看似乎也是这些，但她的视角往往要更高、更远、更冷，像是面对一本书籍，关注文字的构成，分析句式的表达，理解构建的人物，解读角色的言行与逻辑、共情流淌的情感与心绪、剖析创作者的思维与用意，自所谓的“形”而起，来认知其中的“意”。
她在凝视他，她在解构他。
而越是凝视、越是解构，越是物化他人与自身。
周泽楷是她的终极美学意象载体，是她认知中最锋利最艳烈的存在，她曾无比专注地凝视过，如同欣赏一件传世的艺术品，而正如她那时所想，对于这样一个存在，最好的观赏位置，就是保持距离，稍微站远一点，不要再去看见更多的他本人，只将这些抽离出来便好，她只需要心无旁骛地去看她所钟爱的东西。
从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变得专注而执着，看向她的缪斯，看向再度点燃她生命与灵感的火光。
可飞蛾生来扑火。
精神、理想、追求，她所向往的，当是见证与书写自己认知中的、至高无上的爱与美，于这世间留一道极艳烈的灼痕。所以，她一直以来都很矛盾，既清醒地知道该如何维持最佳的观赏距离，又如最不顾一切的癫狂殉道者想纵身投入这场烈火之中。
偏偏他也在靠近。于是她庆幸地自私地想，或许这样自己就能更心安理得。
好像独行过漫漫苍白雪夜的、几近冻僵的旅人，倏然看到了一丛熊熊的火，走近一些，看到了光，再走近些，感到了暖。但是，不够，浑身上下就连心脏和血液都在叫嚣着去再靠近一些火，再攫取一些热。
然后，执迷之间，她拥抱了火。
但火却没有烧伤她。
——因为那本就不是“火”，而是人啊。
索求的温度成了拥抱时肌肤相贴所传来的熨烫，毕剥的声响该是来自胸腔中躁动不止的心跳，而那双眼睛竟也是如此灼亮，她曾无数次用绮丽华美的文字来形容，亘古熔烫凝却的碧玉、烈火煅烧淬过的琉璃，又是从何时开始，每一次的四目相对间，她脑海里竟什么都没有了呢？
只有这样一双温柔而笃定的眼睛。
她依旧看着，看场上的人影；她依旧听着，听四周的话语。感情抑或情绪，可以被所处的环境或氛围带动，此时她置身于众多职业选手间，嘈嘈切切之中，曾引以为傲的视角破碎，曾作茧自缚的困顿将融，她所看到所听到的，仅仅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场上的，场下的，或前进、或搏杀，或焦急、或屏息。
这一刻她感知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所见所闻、所知所感，切实的信息与玄妙的思绪，无论感官还是思维，空前敏锐、便也空前驳杂，几乎就在一瞬间过载。
直到场上那一枚热感飞弹呼啸着落下。
“沐橙！”是楚云秀。
“原来如此。”张新杰若有所思。
喻文州同样已经察觉：“她是在接近一枪穿云。”
而后，尚未来得及有更多的交流，场上场下，已顷刻沸腾。
这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经典，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兴欣创造了奇迹，叶修创造了奇迹，此时偌大空旷的场馆之中，一端是寂寥与落寞，一端是鼎沸的欢声，曾经的她似乎没有那么多的心力，嘈杂入耳，也只觉得喧嚣吵闹，而现在，她在观望，她在倾听，她在感受。
“沐橙这两年还真是……”林梓说道，“她变得比以前更强了。”
“嗯。”黎以绯点头，“她值得。”
值得这个冠军，值得所有的欢呼，值得她从嘉世那条沉船挣扎出来后、用一整年时间为自己挣来的荣耀。
又以那种相当平铺直叙的语气，林梓问道：“我们一会儿先回去，不管你了？”以她对身边这人的了解，接下来应该是有要去的地方。
“好。”
和其他退场的职业选手一起穿过场馆专门准备的通道，走出那扇门，黎以绯的脚步没停，与人群渐行渐远，向着选手们退场的通道出口方向而去。记者发布会正在召开，还要一小会儿才能结束，以好友身份给苏沐橙发去祝福的消息后，她便站在这里等，夏日的上海，饶是夜里也透着一种闷潮。
轮回一行人出来时，眼尖看到她的人不少，路灯映照之下，那一身红色很是醒目。江波涛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膀，默契地和经理带着其他队友先行一步，只在路过她身旁时点点头礼貌笑着打招呼，黎顾。
江副。她也端起温和的社交笑意来。你们辛苦了。
仅此而已，随后擦肩而过，余下的只是心照不宣。面具一般的笑容卸下，黎以绯望向周泽楷，难得地，她从他身上看到了些许疲惫。
该说些什么呢？是安慰，又或鼓励？黎顾问从来玲珑八面，社交场上如鱼得水，多数时候只需三分真心加上七分话术，便能将场面照顾得极为妥帖，锦上添花，又甚雪中送炭，在她的认知与习惯里，对友人的祝福、对恋人的安慰，本该皆是信手拈来。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去，给了他一个拥抱。
不需要言语。
他和她之间，从来不需要什么过多的言语。
只需要本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