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石中火》酒空雪

74、焚身 燃尽灵肉纠

　　拉康曾说，精神病人和非精神病人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呢？它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即对精神病人来说，一种废除他作为主体的爱情关系是有可能的，因为这种关系允许大他者的彻底异质性。但这种爱也是一种死亡之爱。

　　很早以前，她就读过这一段的解释与论证。她很清楚，其他人对她曾产生过的那种激情，有对于未知的神秘事物的兴趣，也有对她片面表象的期许与寄托，更清楚自己一旦对什么人什么事或什么东西心生爱欲，便会为此付出一切，会不知疲倦地奉献自己的精力和灵魂，会在这种爱的支撑下尽情尽兴地燃烧。

　　这太沉重太暴烈了。很少有人能承受得起，当然，也很少有人值得，笔下的故事、个人的空间、美丽的物件，足以承载她过于澎湃而炽烫的爱。

　　故事可以描摹，空间可以搭建，物件可以观赏。但人呢？当真正地爱上一个人时，该如何去做？她从来没有真正的经验，因为过往的恋情从来没达到过这样的深度，只是对于漂亮脸蛋或乖巧姿态的喜欢与好感，让她觉着舒适、觉着安全，所以接受示爱，所以尝试建立亲密关系，仅此而已。

　　谁都没能和她走下去。她总有更爱的理想，总有更重要的关系，总有沉浸其中的另一个世界。有的人与她产生分歧，最终越走越远；有的人怀疑她与她的那些朋友之间的关系，于是一拍两散；有的人在见过她真正对其他东西抒发热爱时的样子，便再难忍受她平时的“冷淡”。

　　现在呢？

　　一双浅色的、冷灰的眼眸，如今好亮，像是燃烧起来的冰。冰怎么会燃烧呢？冰要如何燃烧？太灼热，太艳丽，她这种时候，倒像是蓄势待发的，捕猎的兽。

　　燃烧吗？他无法理解这究竟有着怎样复杂的深层次的意义，只是每当看到她这种模样时，都纯粹且天然地认为，这很好，看起来像是活着，而不是一具完美而冰冷的、行走的空壳。

　　若是她需要这个，可以的。

　　周泽楷扶着她的颈侧，低头吻下。她刚刚抽过一点烟，因而这个吻微苦，又有点凉凉的薄荷味道。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也有一分凉，纠缠在指间，吻很深，间或溢出半声急促的、低低的喘，她将他衣领攥得更紧，偏生这人出来前没换衣服穿的还是队服，想是要皱了。

　　眼镜被摘下的时候，所见的光影模模糊糊湮成一片，静流，又陆离，就连他的轮廓好像都要融入其中。但他的身体太热，紧密地贴着熨着，她的喘息因此被烧干，好渴，却贪恋这样温度下的炙烤，想去攀着他，手又被他按在一边，渐渐十指相扣。

　　“周泽楷……”

　　这是这场沉默的亲密中她惟一说出的话，只是叫了他的名字而已，水分似乎蒸发殆尽的尾音略带沙哑，若有似无地刮过他耳畔，像羽毛。周泽楷没有回应，或许只是在满床的混乱狼藉中应了一声，谁也没听见，他的手抚过女人单薄瘦削的脊背，不由分说地压下那些隐约的颤抖，然后，更重更深了些。

　　暗火近了热源，燃尽灵肉纠缠，燃尽白骨相锁。恍惚间只觉得有什么浓烈的颜色和热意将她彻底裹挟，这是她想要的，这是她梦寐以求的，那些理论、那些意象，那些难以言说的愧疚与爱，似乎都可以暂时放一放。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什么不好？

　　烟火一霎，纵然是知晓转瞬即逝的结局，她依然会选择醉心于那瞬间的至美，而将自己托作那绽放极致绚烂的燃料，也是愿意的，不是吗？

　　望着她此时这副神情，恍惚的、沉沦的、迷离的，周泽楷只能低头再去吻她。他的意识与习惯在劝导他多加照顾与怜惜，因而动作总有不容忽视的克制与温柔，身体的本能却在诱使着他将眼前这人彻底拆解占据，透过肋骨、隔着皮肉，两种心跳正腐蚀着彼此的胸腔。

　　父母是校园恋爱，一路平平稳稳走来，皆是唯一，至今依旧和和美美如胶似漆。因为这样的家庭原因，周泽楷对于恋爱对于婚姻的态度，相对而言同样有一些传统完满的意味，对待亲密行为，谨慎、庄重，也怀有步入更紧密关系的期待。

　　在他看来，她终于愿意对他敞开心扉，终于愿意接纳他这个人。原有的距离和界限被打破，他在见证坍塌后终于走入了那座高筑的城墙。

　　他很高兴。

　　但……

　　···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遮光效果极好，灯早已被人关了，黎以绯醒来的时候迷迷蒙蒙间只见一片辨不清白日黑夜的暗，她习惯性地想撑着床起身，刚一动，揽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就用了些力，随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埋入了她颈间。

　　疯了一晚上，诚然她是处于不怎么正常的状态中，却不至于失忆断片，很明显知道身边这个人是谁：“小周？”

　　他脸还埋着，闷闷地应了一声，气息轻拂在她颈窝里，有些痒，黎以绯视线扫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手机，只能再问：“……现在几点了？”

　　“一点多。”

　　那肯定不是半夜一点多，昨晚混乱疯狂成那个样子，睡着的时候估计都得凌晨两三点左右了。看这人的架势很明显是暂时没打算放开自己，黎以绯轻轻推了推他：“先起来……你吃饭了吗？”

　　腰上的手臂松了点力道，但没完全松：“没有。”

　　“……我又不走，你先让我起来。”

　　这话多少听着有点此地无银，但她确实是不会说谎也不会骗他的人，周泽楷终于还是放开了她，也跟着一起坐了起来。黎以绯下了床，随手拿过搭在旁边的衬衫披在身上，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就着矿泉水服下一片。

　　短效避孕药。但备着倒不是为了避孕用，只是近来月经不调，医生给开过，正好赶在这时候。她似乎总是这样，身体用各种药物勉强填补维持着健康运转的表象，已是常态。

　　周泽楷沉默地望着她，昨天正式开始前她提及了这一点，让他不要有顾虑，落在他耳边的声音好轻，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请求，还是一种诱哄。而在那之后，除了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外，什么都没再说了。

　　但是，以后的话……

　　黎以绯转了一圈找到手机，没多少电了，匆忙过了一眼各方消息，果然就有一条来自林梓的未读，说霸图这边有聚餐意向，她那边什么时候有时间？最后定下了周日中午，又调出酒店订餐的页面，点好自己需要的，将手机递给周泽楷，说，她先去洗个澡，让他点完直接提交就好。

　　周泽楷乖乖听话进行了以上操作，也起身先把衣服穿好，就坐在床边开始发呆。浴室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萦绕浮散在这一方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昨晚是什么样的，他记得很清楚，现在正试图梳理一下思绪，他认为，等收拾完之后，有必要好好谈一谈。

　　只是稍微冲洗一下身上的部分痕迹，不需要太长时间，出来的时候头发大部分已经拢了上去，不过鬓角仍有不经意被水淋过，几缕发丝濡湿贴在颊侧，她非常自然地随口说，我好了，你去洗吧。

　　等他也清理好出来后，酒店已将订餐送达，黎以绯换好了常服坐在桌前，昨天的衬衫皱了得去送洗，现在穿的则是另一套酒红色的毛衣配黑色厚长裙，她正处理着手头部分工作消息，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那份。

　　在她对面落座，沉默地吃过简餐，周泽楷终于开口：“不要分手。”

　　黎以绯轻轻一叹，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她确实已经放下了这个念头，总不至于跟人打分手炮这么缺德，但昨天的状态怎么看怎么让人不放心，到底是没能给人足够的安全感。

　　“抱歉，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

　　这种话基本上已经成了社交定式，像是什么预设好的程序，一触发关键词，脑子还没开始运转，嘴就先说出来了。黎以绯看得出面前的小男友明显面色不虞欲言又止，非常知趣地止住话头重新梳理，再度谨慎斟酌了一番。

　　你不想的话，我以后不会再提？虽然她拿不准这句话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但直觉告诉她，周泽楷听了这话还是会不高兴的。那要说什么呢？说……她会努力跟他好好谈一场吗？太惺惺作态太顾影自怜，明明是在推卸责任。

　　“小周，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是我太自私了。我否定了你的感情……还说出了那样的话伤害了你，对不起。”她还是决定先说下去，无论如何，道歉总是必要的，“但我对你的感情，确实没有那么纯粹，可能我……没有办法像正常的恋人那样去看待你，这也许并不会是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

　　“但是……”周泽楷沉思片刻，“我对你很重要。”

　　这人怎么能这么说话的？

　　偏偏黎以绯完全无法否认这一点。太精准，太有力，无论是几年前荣耀中的星隙之下，还是现在面对面相谈的如今。

　　“是。”她承认了，“……所以即便如此，即便有我刚刚说的那些，你还……”

　　再度望入那双碧色的眼眸时，她恍然意识到，他早就用行动给出了答案，又何必再以言语相迫呢？

　　静默良久，她低下头，让一滴泪在发丝拂下的阴影间悄然滑落，轻声道：“幸好……你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