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石中火》酒空雪

73、爱意 吞噬我，点

　　听到那句她很痛苦，周泽楷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跟着疼了一下。怎么会不知道呢？怎么会不清楚呢？只是这话由黎以绯亲口说出来，到底是不一样。若是自己的存在和这段关系只能让她感到痛苦，那为了她考虑，他的确可以放手，但前提是，她要给出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

　　如果他想要一段正常的恋情，她或许永远都无法给他？再这样下去，只会变成她在伤害他折磨他？这算是什么？为什么就连她表达自己的痛苦，都在为所谓的她对不起他没有负起责任做论证？

　　其实解法很简单，她只要从自己的感受出发，哪怕是扯个什么异地聚少离多不合适，哪怕是说跟他在一起要考虑的太多太累了，甚至哪怕是攻击他话少感觉交流困难呢？他应该都可以接受，只是若能用这些理由分手的话，虽说事无绝对，但也许恰好说明他们一开始就不那么合适。

　　但黎以绯绝不会用这些理由，甚至做搪塞敷衍都不曾想过。毕竟若是能说出这些的话，她也就不是她了。

　　于是再度循环成了死结。她实际提出分手的这种理由，周泽楷根本不在乎，或者说，他可以承受“可能”的后果，他同样可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凭什么她要以这样的名义，来替他做决定呢？

　　“为什么呢？”她的声音很冷静，“小周，能给我一个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的理由吗？或者说，你究竟喜欢我什么？这段关系，真的有存续的必要吗？”

　　周泽楷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看着她而已。

　　他本就不善言辞，更何况这几个问题，该是需要认真思考的，提问的人十分清楚，于是落在此刻的，似乎也只有沉默。可是他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他在抗拒什么，他不同意她的话，甚至是……有些生气了，黎以绯看得出来，而褪去平日里的柔和，此时的他看起来如此锋利，当时在通道里他好像也是类似的模样……竟倒教她有些挪不开眼了。

　　“说不上来吗？”她也只是看着他，浅色、薄冰一样的眼睛，又平，又凉，“我不相信人的感情是没有来由的，无论如何，无论是什么，总有一个起点。但要是你说不上来，那我只能认为，或许你以为的喜欢，你以为的想和我在一起，只是那些巧合堆叠之后，给你造成的一种幻觉。”

　　她故意这么说的，她也知道这太残忍了，这个提问和预设本身就是给他判死刑，这个中蕴含的东西太复杂了，不是一般人能用言语解释清楚的，又遑论是他？自己就是这样自私又傲慢的人，又在试图用这样一种方式，去将局面引导向想要的结果。

　　“所以你呢？”他没有回答，只是问她，“不喜欢我吗？”

　　周泽楷向来确信她对自己有着特殊的感情，那么，在质询他的感情之前，他需要她先给出一个答案。

　　而他认为，也只有这个问题，才是所谓“这段关系是否必要存续”的关键。

　　在这一个月里，黎以绯同样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事实上，从一开始她就很清楚自己感情生发的缘由，太昭彰了，太明确了，丰富的有层次的理论知识架构了她对人之情感的认知，在这种事情上，她远比其他人要更加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因何而起。

　　美学意象，情感投射，灵感缪斯……她很清楚自己的情感来源，只不过因为太美了、太烫了，那种温度和颜色太熟悉了，所以鬼迷心窍地想要靠近。

　　这是“爱”吗？是的，这是她对理想与追求的爱，是她作为创作者对作品与艺术的爱，是她对自己所认可的“美”的概念的爱，近乎于狂热，近乎于痴迷。

　　但这不是对“周泽楷”的爱。他当然在其中占据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她看到的、她所爱的那些东西，本来也的的确确深印在他的灵魂底色之中，只是，这份爱不够纯粹，不够真挚，不够彻彻底底地指向他本身，于是在他的爱面前，似乎便更显玷污。她是如此爱自己的朋友爱自己的家人，她明明就有着纯粹明烈昭彰的爱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爱能是什么样子，便更不会允许自己以这样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可她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爱他，不是为了得到周泽楷的爱，也不需要得到他的爱，她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来让自己燃烧更多的灵感，以他为镜子反观己身艳烈的精神世界。

　　因而从一开始，她只要看着就好，而他只要在那里就好，任凭她如何燃烧，任凭她的精神世界如何惊涛骇浪，都本该与他无关。

　　只是投射而已。她想。而既然是情感投射，她很清楚她看到的那些美的部分，虽然的的确确是他的一部分，但很大程度上，依旧是她审美追求的反射。

　　在世人眼中，周泽楷常常被比作那一轮耀目的太阳，但她很清楚她看到的不是太阳，而是反射着某种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光的，月亮。

　　都走到这一步了，都已经决定要坦白一切、撕开虚幻的表象，那告诉他也无妨吧？

　　“……我看见了一道火光，它点燃了这个沉寂多年的梦。”

　　她垂下眼眸，声音很轻，语调平静，好像只是复述，复述那时附在新章之后的留言，又教人无论如何都接不住触不到。周泽楷当然记得这句话，他甚至曾思索过她那时所指的“它”到底是什么，却不曾想过，她会在这种时候给出解答。

　　“是因为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跟你解释明白，这只是一种，审美意象上的情感投射？我……我喜欢那种，像火一样燃烧的东西。”有些话可以落于笔端，洋洋洒洒，尽见诡艳炽烈，但一旦宣之于口，就太超过太别扭，所以她只能点到为止，“因为你是重新点燃我的那团火，是我的缪斯，是我见过最美最向往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

　　她的状态很明显不对，又有点像那时的解离，分明没有什么剧烈的动荡来刺激她，难道说，只是因为一到她的美学向往上，就开始——

　　“你很喜欢我。”

　　周泽楷说。声音很笃定。

　　他曾读过她构建的那么多故事，早早就熟悉了那些艳丽滚烫的文字，当然能听得懂她此时此刻无法用口头言语描述而出的东西，能理解这几句旁人听了只会一头雾水的话中，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意味。

　　那些惶惑、那些愧疚，还有那些流淌其中的、她本人都不曾真正认可的爱意，他竟都已照单全收。

　　听了这话，黎以绯只觉得力竭：“我们先不说这个，不能这么简单地说。这些东西太抽象，我不奢求你能理解，也不指望你能理解，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或者说，我在赛场上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我认为美的热烈的，是你的一部分，但那并不是完全的现实的，在我面前的你。”

　　所以呢？要说她爱上的并不是真实的他吗？还是说，她对他根本就不是爱呢？

　　“很多时候，人都会把情感投射和真正的爱混淆，因为这种投射，很接近人们眼中的所谓‘真爱’。但是，既然我很确定对你是情感投射，那么就需要保持距离、摆正位置，又怎么能……”

　　又怎么能再执迷不悟地靠近呢？

　　可是……

　　说着说着，看着面前的人，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就连她自己都有点茫然了，真的只是纯然的情感投射吗？或者说，纵然一开始的确是，但这么久下来，对于眼前的、实实在在的“周泽楷”本人，你当真没有过半分心动吗？还是说，正因为确实心动了，才无法接受自己这份并不纯粹的爱意，无法承受内心的拷问呢？

　　若说她是被场上的枪王迷倒的万千其中之一，好像又不尽然。她只是透过那样一个表征那样一个载体，看到了某种锋利的、热烈的、至美的东西，是她对于“美”的全部认知的具象化，是她理想追求的终极。

　　那是更形而上的、更难以描述的一种状态。

　　对于“情感投射”，对于自己的感情构成，她有着十分清醒明确的认知。因而便更清楚，在定义清晰的投射之外，在轮廓确切的终极美学意象之外，确确实实有着什么，她无法认知、无法解释，又分明存在的东西。

　　可若当真只是无瑕而纯然的情感投射，若当真只将他视为火花与缪斯，若当真只把他当作美学意象的终极载体，大可清醒地各取所需不是吗？他索取恋情，你谋求灵感，听起来也没有那么不公平吧？

　　难道不正是因为有对这个人本身的喜欢，甚至有如此真挚的可以靠拢于“爱”的情感，才觉得天平失衡，才不允许有其他东西来亵渎来玷污吗？

　　原来不知不觉间爱意早已悄然着陆，是以当她认为自己无法给予同等纯粹的爱时，才会觉得愧疚，觉得亏欠。

　　“……你说得对。”她笑了，低下头，一只手捂住脸，却有眼泪落了下来，“我好像，确实很喜欢你。”

　　周泽楷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握住她的手。黎以绯下意识就要抽出来，但他握得很紧，没能让她挣动。他的手太烫了，她又不敢用力，无论手心手背好像都有什么烙着她，留下什么再消磨不掉的印痕似的。

　　失败了。完完全全地失败了。若是没认清，若是没亲口承认，她尚且还能够自欺欺人，可既然答案已如此明确，像她这样自私又贪心的人，真的还能远离眼前这个人吗？真的不会走向更恐怖的另一种私念吗？

　　秩序、规则、盔甲，她给自己铸就的看起来绝对安全的领域，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为什么要承认呢？情感投射的确会造成名为“爱”的幻觉不是吗？只要坚持这种爱就是投射的产物，依然可以解释这一切。

　　但是，忽然之间意识到他很可爱的时候，他的掌心熨着她冰冷指尖的时候，这个人向她露出期待的神情的时候，又跟那些关于美学意象的形而上的哲学理论，有任何关联吗？

　　那时候胸腔中无声无息加快的心跳，从来就在她的掌控之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她的思维几乎可以称之为一句破碎，语言无法达成系统的通畅的连贯，只能将所想到的一切都尽可能地说出来，“可能我在害怕？我怕我对不起你，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但是我……我可能更怕以后再也无法将视线从你身上移开，因为我知道以后不会再有另一个人如此完美地符合我的想象和审美，符合我的一切需求……以后也不会再对别人有这样的感情……我会想把你永远地抓在手里……”

　　周泽楷却问她：“有什么不好吗？”

　　有什么不好吗？

　　黎以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已经无法分清他究竟是在反问，还是真的想寻求一个答案。而她所想的确实不错，周泽楷无法理解她这种思维与想法，也永远不会对她感同身受，但他很清楚的是，无论她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她的喜欢，她的爱，都是因他而起，足够真挚，足够热烈。

　　周泽楷从来都没有思考过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只是清醒地相信着自己的认知而已。

　　漫长的寂静。朦胧灯影铺落之间，她忽然倾身过来，双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他被带得稍微俯身，有些错愕，却仍然顺从了她这一下的力道，静静地等待着，听她说话。

　　“……周泽楷，今晚要留下来吗？”这一句更轻了，轻得像梦呓，她又抬起头来，望着他，望入那双碧色的眼睛，“我想要你。给我，和我相融，好不好？”

　　吞噬我，点燃我，摧毁我。

　　让我攫取你的生命体验，让我吸食那世间仅有的灼烫与火光，让我在一切的终局到来之前，尽情在这烈焰中焚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