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石中火》酒空雪

67、参差 她久违地想

　　周泽楷并没有因为这个吻而觉得开心。甚至，心情微妙地更差了也说不定。

　　这个吻好像和她先前那句话所蕴含的意味相通，但不那么危险，却像是某种用作安抚或哄劝的蜜糖，那一瞬间他稍感意外，因为她的这种做法与选择，也因为某种很分明却也很难言的距离感。

　　并非亲密，更非情动，这样一个吻，竟更多地带着些冰冷的，目的性与模式化的意味。

　　明明该是很亲密的接触，明明两个人是这样近，却又感觉是那么遥远，他们确立了关系，有了恋人的名义，心灵上的距离却在那一天之后，再也未曾接近分毫。

　　她好像一直在遵循什么固定的模板来跟他相处，的确很妥善，很周全，明明他觉出了一种很强烈的违和感，又好像挑不出什么错处。只他的确是见过她跟苏沐橙楚云秀她们一起时候的样子，知道她在放松的、与亲近的人时候相处时，不是这样一副姿态。

　　轮回的年轻队长情绪向来稳定，纵然如此也不会有太剧烈的波动，但这并不代表着会被掩盖、难以察觉，至少像是黎以绯这样的人，不难发现，但这不在她已验证过的行为准则之内，至少在以往的恋情里，她这样做了之后，对方基本都会很开心才对。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她下意识捋了捋头发，想再说点什么补补场子，却见周泽楷已经重新戴好了口罩，伸过手来，将她的手拢入掌心，牵住了。

　　出门、下楼，到小区外方便打车的地方，还需得再同行一段绕过几处院落。这一路两个人都很沉默，本该算得上寻常，但她此时总觉得有些僵硬，有些难安，无论这段关系是如何开始，又会走向何方，至少现在，她不希望他因为自己、因为两个人的事情，而感到不悦。

　　黎以绯始终认为，她应该负起责任来。她已经很对不起霸图的友人们了，总不能再对不起眼前这个人吧？

　　“小周。”她叫住他，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她问得是如此坦白直率，那么，他同样也会如此坦白直率地答复她：“嗯。”

　　这一声有口罩闷着，最终传入耳中的声音很小，若有似无的。但她听见了，因为她很仔细地留意着，神态与目光，动作或声音，所以没有遗漏。她轻轻地握了握周泽楷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像是安抚。

　　见她特意停下来询问自己，态度很认真也很关切，周泽楷心下感觉好了一些，但仍然很谨慎地审视着当下的情形，若是她想维持一些距离，若是她想要自己听话，都可以，只要是她需要的，能让她觉得安心的，他很愿意去做，但他同样坚持着，有些事情不该是这样。

　　“抱歉。”黎以绯轻声说道，“我可能……还没有完全习惯？我以前谈过一些，但是……时间有点久了，在一些事情上可能处理得不那么周到，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开心了，你可以告诉我，或者你不愿意说的话，我……”

　　后面的话她一时卡住了，或许是不知道眼下这种情况到底能说些什么，那些滴水不漏的社交姿态尽数失效，抛去那些客观的、礼貌的、进退有度的东西，抛去那些走一步算十步，抛去那些经过验证的、自己一向确定无疑的理论，她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当然是知道该怎么说的，比如他若是不愿意说的话，她下次可以多留意一些，只是她觉得，或许又很清楚，他想听的，大概率不是这些东西。

　　但很快，无论她要说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又像那天一样，拉下口罩，低头吻了过来，这次没有雨伞做遮挡，可天色已然足够暗，这处小门又偏僻，四下无人，又有绿化遮着，足够安全。

　　不一样。

　　他的吻和她的相比，的确不一样。依旧很轻，并不深入，也不激烈，但非常认真，明显有温度有感情，不是用作安抚的工具，不是试图交换的补偿。他戴着帽子，接吻的时候偶有不便，因而稍稍偏着头，很长的睫毛扫过她的颧骨，一点微微的痒。

　　这好像才是一个真正的、属于恋人之间的吻。

　　上一个吻出于她自己本身的意愿与掌控，她当然清楚自己是如何想的，所以心虚，所以明知故昧。但周泽楷如此敏锐，又如何能察觉不到她这一吻中更多的、模式化又生硬疏远的意味？但让她好好地作为恋人本身来亲他一下，至少目前而言是不现实的，所以，他选择自己来拿。

　　他是知道的。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大概有别于一般恋情当中的“喜欢”，不像平常的情侣那般甜的、清亮的，蜜糖一样，但她对自己确实有感情这件事，他很笃信，不然她不会满足他那么多次的试探与越界，不会纵容他到如今的地步，更何况那时候在霸图主场的通道之中，她看过来时的眼神，其中分明有什么很浓烈炽热的东西，指向了他本人。

　　而且绝对不是负面的那些。

　　该是和她当初在拍摄场地看向自己时的目光同源，但远比那更灼烫、更实在。赛场上的枪王对于战机和局面的把控相当精准，又有着格外恐怖的直觉和感知，自然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错辨。

　　所以，他抓住了。

　　在见到她本人之前，在看到她露出那么锋利艳丽的模样之前，他都不曾有过这种类型与程度的悸动。那时候的他好像也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直以来围绕着所谓“理想型”的迷雾悄然消散，她的模样、她的姿态、她的轮廓，似乎就这么不经意地、浑然天成地嵌了进去。

　　或许很多年前他就已经被同样颜色同样来源的什么东西影响过塑造过，但周泽楷目之所及，从来都是活生生的、真实存在于眼前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人”。

　　总说黎顾问平时教人觉得如沐春风，像一泓暖水，但来源呢？决非是一汪自然而然的春水，当烈火烧灼薄冰，也能得出同样的结论。

　　他想多看看她。更多的，更真实的，怎样都好。他对她的过往与想法知之甚少，但没关系，周泽楷一向很有耐心，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更何况他很清楚两个人的开端并不浪漫甚至堪称混乱，她或许需要时间来消化，而目前，他也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来告诉她，他是如何想的，他认为两个人该如何相处更好，而他究竟又喜欢或者希望她如何做。

　　至少他对于她来说是特别的。过往的二十多年里，周泽楷成为过很多人的那个“特别”，家人、朋友、战队、粉丝……他很清醒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因此在意识到她同样成为了那个对自己来说特别的人后，才会如此果断坚决。个中逻辑很简单很通透，很多事情归根结底，就是这么浅显易懂的答案。

　　···

　　这个夏休期各个战队都加紧备战，黎以绯平日工作又繁重无暇分心，周泽楷没在北京留太久，过完这个周末后就飞回了上海。

　　轮回战队有补强，新人需要适应，队友之间也需要磨合。一回到俱乐部，周泽楷就投入到了身为队长的工作中，训练方案如何调整，阵型战术如何科研，轮换人员如何安排，这些都是需要他思考并参与决策的事情。

　　轮回有志在三连冠建立新王朝的野心，作为这支如日中天战队的领袖，周泽楷当然同样如此。荣耀与胜利是他目前坚定不移的人生轨迹，而他会为此不遗余力。

　　不过在这些大叙事大目标之外，人总还是要过每一天的生活。

　　这个夏休轮回的队员在经过短暂的休假后都陆续回到了俱乐部，大多会和平时一样选择在俱乐部的餐厅解决三餐，偶尔会点个外卖什么的，那肯定不是因为喜欢餐厅的饭菜，但至少是经过严格搭配的营养均衡类别，也至少不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思考这种事情也挺耗神的。

　　餐厅每张桌子不大，能坐四个人，因而队员们通常分三四个桌子坐，偶尔也有俩俩凑堆或者一个人待角落的那暂且不论。江波涛今天坐得稍远些正和新来的孙翔一起，看起来有说有笑的；周泽楷和方明华一桌，不一会儿，杜明和吴启端着餐盘就坐到他们两个对面了。

　　吴启忽然问道：“队长，你有没有发现食堂变好吃了？”

　　周泽楷：“？”刚才方明华在跟他讲阵容的事情，他还真没太留意，如今听人这么说，咀嚼的动作似乎都慢了一点，感受一下，好像还真是。

　　所以他点了点头。

　　“你看。”吴启耸了耸肩，向杜明示意他的验证成果，“我就说吧？你还不信。”

　　“不是，怎么吃出来的？！不都是那样吗？”

　　“换菜单了吧。”方明华说道，“至少最近的菜都挺正常的，没再出什么奇奇怪怪的搭配了。平时就你和泊远点外卖最多，吃不出来也正常。”

　　轮回餐厅最大的特点便是极其重视功能性，严格保证营养摄入这个层面上确实很专业，说好听点那就是注重科学搭配、营养均衡丰富，说难听点那就是不论味道如何了就说营养跟没跟上吧。

　　虽然一直都有说是可以根据各位的意见推陈出新，但是有时候创新还不如不创新，更何况会做饭的实在也没多少，提意见也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入手，久而久之反而就习惯了，尤其是吃红饭盒长大的上海本地人，味觉十分耐受。

　　“那怎么突然就变了啊，明华哥你知道吗？”杜明又问，他是吃不出来，但好奇心可一点没少。

　　方明华稍微偏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不远处江波涛和孙翔那桌：“嗯，托那位的福，前几天他跟食堂这边提建议了，好像还列了一长串单子来着，具体的我没细看。”

　　“他是四川人吧？”吴启说道，“美食大省，来这肯定受不了，我支持孙翔整顿食堂。”

　　“亏得我们轮回没有广东人，不然郁闷死了。”

　　“广东人要是来轮回，吃一天咱食堂这饭就得说要转会回蓝雨信不信？”

　　“听说嘉世的伙食也不咋样吗，那他咋受得了的啊？”

　　吴启不以为然：“那能一样吗？当时肯定全嘉世供着他啊。”

　　对话的声音不大，只有同桌的另外两个人能听到，反正是传不到一定距离之外的正主耳朵里。方明华便也没管这俩人的吐槽，又没什么恶意，只问周泽楷：“小周你觉得呢？”

　　周泽楷思索了片刻，只说：“挺好的。”

　　当天晚上，他给女朋友发了消息，今天吃完饭顺手拍下了那张新菜单。

　　周泽楷：[图片]
　　周泽楷：换菜单了。
　　绯衣客：味道怎么样？
　　周泽楷：比之前好。
　　绯衣客：你们食堂开窍了这是？知道改善一下伙食了？

　　轮回餐厅的菜色的确不怎么样，除了营养搭配极其均衡丰富以及看着还行之外可以说是一无是处，这在业内几乎是共识。经常有人调侃说，轮回俱乐部茶歇的好吃程度和食堂的难吃程度几乎可以成正比。

　　周泽楷：嗯……
　　周泽楷：孙翔提了建议。

　　饶是黎女士对孙翔也没什么好感，但这时候老乡的共情达到了顶峰。不得不说，对于成都人而言，每天吃的饭太难过的话那么人生也会变得很难过的。

　　绯衣客：这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虽说线上的交流倒是没落下，但总归是让黎顾问稍稍松了口气，距离一被拉开，她便显得有余裕许多，也终于能静下心来梳理一些事情。

　　平时有什么心事遇到什么困难，她习惯了去找林梓商量，但这件事……她到底是心虚到底是觉得自己理亏，找是不敢找的，不如一个人慢慢想了。

　　临近赛季开始，宣传工作越来越忙碌，白天基本上不是在公司就是要跑联盟，偶尔还要去外地出差，回来一打开手机点开社媒，铺天盖地都是新赛季各战队的宣传和预热。

　　工作上自然是一视同仁兢兢业业，力求做到最好，但下班之后，她打开微博，再瞧着联盟官方公布的新赛季对阵表，关于轮回那边什么冠军队什么赛程安排，有点微妙的似有若无的应激，最终还是秉持着眼不见为净的理念，将界面关闭了。

　　她不清楚自己此时该算是个什么心态。黎顾问能很好地平衡工作和生活，公事公办十分周全，并且对残酷的竞技赛事有着非常清楚明确的认知，不会迁怒，只会遗憾，只会在寂静夜色中恍惚自责，一瞬间，或是一整晚。

　　但她却是知道，在理性与职责构建的准则之外，自己在情感上从来失衡，那些太深沉太浓烈的感情早早就有了倾向，如今骤然撼动，又岂是一朝一夕便能平复释怀？可每当她想静下心来想一想的时候，周泽楷总能以各种方式刷新一下存在感，提醒着她，她还有一段崭新的恋情需要维系。

　　为什么他可以如此丝滑地进入这个角色？为什么他能够如此自然如此坦荡？她知道自己不应该也不能有所谓接近“怨恨”的情绪，因为一念之差冲动行事的是她自己，最对不起友人们的是自己，认为自己应该负责从而作茧自缚的，也是她自己。

　　怎么会这样呢？黎以绯久违地感受到一丝难言的痛苦，久违地想要屏蔽自己乱七八糟的思考与心绪，也久违地想要，逃避。

　　她摸出包里的烟盒，走去了阳台。烟草、薄荷、茉莉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