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石中火》酒空雪

68、香气 周泽楷伸出

　　两个人再一次见面，是第十赛季的第五轮常规赛，轮回客场来北京对战微草主场。

　　而在此之前，第三轮正是霸图主场对战轮回，2:8的比分。作为故友，黎以绯当然会留意霸图的战况，会在之后找一找这场比赛的集锦与总结，曾经有时间的时候，偶尔会去看一看转播，但时到如今，这么一场比赛，她在打开视频页面前，却开始犹豫了。

　　最后，她还是点开了。明知这场比赛的结果，明知再看下去或许会引发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和反应，但她还是选择了继续看下去，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该面对该承受这些，或许也未尝不是某种诡异的脱敏疗法。

　　事实证明，她很了解自己。不过短短的一段回放总结，随着进度条的推进，她只感觉胃越来越疼，像针扎，像拧绞，又像烙铁和冰块轮番硌着那般，一度想要停下来，想要关闭，最终却没有，无论如何都没有，只在视频完全播放结束之后，连界面都没来得及关闭，摘下耳机去了洗手台。

　　整个人都好冷，明明今天已经没开空调；反胃的感觉上上下下地翻腾，又像有什么卡着她的喉咙，让她只能干呕，紧紧扣在水池边缘的手指节指尖都发白，还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尖锐的痛感才稍微平缓一些，她略微蜷起身体，扶着水池边缘，一点一点地低下身来，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洗手台，那股凉意顺着肌骨一点点侵入，好像这样就能勉强镇痛。

　　还是不行。果然不行。

　　自那之后的这半个月来她都没怎么睡好，有时候睡眠很浅容易惊醒，有时候则是沉入混沌的梦境之中，懵懵醒来时一睁眼，透过窗帘看去，外面的天甚至还没有开始亮。失眠、早醒，这些事情她已经习惯太久了，这几年又不怎么好好吃药全凭硬抗，每到这时候，总有一阵一阵的心悸。

　　但线上的交流仍还继续，一如平常。她和周泽楷从来不曾谈及任何比赛相关的事情，大概算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时她甚至恍惚间有种幻觉，明明是想逃避什么东西，明明是想转移注意力，明明多少应该与这个人有关，却怎么在他这里得到了满足和应允？

　　幸好他们相隔异地，工作又忙，不能常常见面，线上交流成为了最多的也是最常用的方式。而隔着屏幕，对于黎以绯的好处就在于，她可以拉开距离，他看不到自己的神态，发现不了自己的思索与纠结，最终呈现出来的不过对话之中几句，明确而温和，可以很好地隐瞒掩盖这些事情。

　　也足够让她为下一次见面做好准备。

　　比赛是周六晚上，而周日上午通常是选手们自由休息活动或是战队团建的时间。二人一早就约在一家可以自由调香的香氛店，地方比较僻静，又是会员接待制，私密性上很有保证，地方是黎以绯选的，不过事先当然是问过他的意思，感兴趣的去处他早已去过，每次相约的意图，本来就是去她平时会去的地方看一看。

　　近来她常用的香氛刚好用得差不多，便来此处再调制一份，她在这方面虽然有些理解和知识，但到底不是专业人士，所以更多的时候，像是来通过做这些事情陶冶情操稳定心绪，这里环境很好，专心致志分辨香气体会意韵时，教人难得能静下心来。

　　一见面周泽楷就瞧出来了她今天分明有些憔悴。她出门前还特意扫了些淡妆提了提气色，就着灯光对着镜子瞧几眼，至少看起来不那么死人微活，但这一出来一碰面，眉眼间流露出的几分疲惫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住的。

　　那双漂亮的、因浅色而显得通透的眼睛，今天总是半垂不垂的，四目相对时便更容易发现，比平时失却了不少神采。

　　“你还好吗？”

　　听见这话，大概就清楚确实没能瞒过去，不过黎女士也算是身经百战，对付这种局面总归很有经验：“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没怎么睡好。”

　　不算谎言，但实话说了一半，藏起来的真相与缘由太混乱太伤人，她当然不会与他讲，毕竟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在彷徨纠结而已，甚至这半月来的睡眠不佳，都是她自己采用了那种近乎自虐的方式面对而导致的结果。她清楚的，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向前好好地走在自己应该行进的道路上。

　　老顾客今天带了位生面孔来，接待员很会察言观色，从言行小细节中就清楚了两个人的关系，引着他们进入、落座，并在黎以绯的示意下进行了一番细致体贴的讲解。开始调香的时候周泽楷没有动，仅仅是坐在一旁很专注地看着她做这些，闻香、挑选、试香、配比，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一贯是优雅从容，渐渐地，也就觉得本来还有点不宁的心绪静了下来。

　　她全神贯注做着什么事的时候，很好看。周泽楷很安静地坐在原地，外人一瞧，很像是单纯在看着女朋友发呆，但没人清楚他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中途黎以绯接了个电话，公司那边的同事，来跟她确认一份稿件的相关问题，她依旧言辞温和礼貌地给予了答复，周泽楷的视线随着她的手而移动，落在那副手机上，落在……霸图的队徽和黑红毛绒兔子的挂饰上。

　　冥冥之中有种奇妙的预感与直觉，指向某个可能的答案，但或许太过缥缈，又或许是下意识想要否认。这段恋情开始的时间、契机和缘由都太过吊诡，有些事情无论如何回避，都无声无形地横亘在两人之间，不容忽视，不可逾越。

　　所以他也只有沉默。

　　这本该是他最熟悉最舒适的状态，可是现在他却难得地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有限的表达，在某些时候的确有些无力。在比赛分析、工作讨论与应付采访时，一针见血的精简表述往往是最优解，但在感情中……

　　周泽楷的目光存在感太强，太认真太专心，落在身上的时候，好像有什么实质的重量。黎以绯调好了手里的香，没用很久，偏过头笑了笑，对他说：“你要不要也来做一瓶试试？”

　　给他手头找点事做，多少能分担一下这种目光。周泽楷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他之前没来过这里，对香精也知之甚少，不像女朋友那样只挑选自己常用的喜欢的那些闻一闻味道就可以，但他的选择仍然很有目的性，从名字上，似乎就能挑出不少来。

　　她还记得上赛季的全明星，两个人一起去看展时，他曾经喷过香水，是那种清爽的、年少的感觉，本以为他这次也会选那些类型，比如柑橘类的水果，或者是绿叶薄荷之类，但见他挑来挑去，最终确定的，分明是截然不同的品类。

　　木质调居多，更成熟，更清冷，却也更……黎以绯看着他选好又调好，温声地、好像随口地问了句：“为什么选了这些？”

　　香氛不一会儿已经封装好，这个店有很多种选择，她这次做了无火香薰，周泽楷的那个则被建议做成了香氛喷雾。他从工作人员手中将小瓶子接过，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伸出手向她示意，在恰好的距离上按了下，细密零碎的水滴像是一片朦胧的雾气，淡淡的香气挥发散开，轻飘飘地坠下来笼下来，落在她的身上。

　　他低头凑近了些，轻轻嗅了嗅她的头发，说：“喜欢。”

　　与她平常用的那些其实很像，但又不同。周泽楷最终将自己调的这瓶留给了她，她问他怎么不留着的时候，他只说平时不怎么用得上，而看他当时那个样子，黎以绯心下略作一番猜测，大概是希望她能继续使用，不知道这人是意外地有天赋还是因为什么，这一瓶相当好闻，平心而论，她同样是喜欢的。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共进午餐之后，周泽楷就要先返回轮回所在的酒店，临走前他轻轻地给了她一个拥抱，看着她的眼睛说：“好好休息。”

　　“小周。”

　　路上其实已经犹豫过几次，黎以绯终于还是开口叫住他，将自己按照以往习惯调配而出的那瓶香薰从包里取出，递了过去。

　　“我调的这一瓶……你带回去吧？”

　　他平时不怎么用，这是事实，她也清楚，几次约会下来，的确很少在他身上闻到些其他的味道，有些清浅香气，也多是沐浴露、洗发水或是洗衣液之类留下的。对于他来说，香薰不是必需品，甚至可以说多余，若是作为礼物送出，哪怕只是作为单纯的交换，也并不合适，说不定还会给对方造成困扰，甚至平白浪费。

　　这明明不是个贴心的、合格的行为与礼物。明明更像是头脑一热一时冲动。

　　气味实在是个很微妙的存在，是寄托，是习惯，却也是一种标记。周泽楷将那瓶香氛留给她，是一种选择，她既可以选择使用，也可以选择继续用自己的，他是个温柔的很随和的人，只会表现出一点小小的希冀，却不会强求。

　　但她最终将自己的这瓶送给了他。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看见他笑了。然后，周泽楷伸出手来，把那只小小的易碎的玻璃瓶拢入掌心，很珍重，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