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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如常 重重深埋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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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以绯其实并不只是怕苦。除了极度嗜辣之外,她的口味堪称平淡,咸的酸的甜的苦的,都沾不了太多,平时包里放的那些糖,都是精挑细选过不那么甜的种类,用以备用应急,或是拿来哄人。
然而,大家坐下后话还没说上几句,忽地听见外面传来争执之声,越来越大,颇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从远远传来的几句中,似乎还能听见“装备”、“账号”之类的关键词,但具体究竟是在说什么,却又听不太真切。
“抱歉各位。”听着听着,经理脸色稍微一变,“我先去看看情况处理下,暂且失陪。小江,你也跟我过来一趟。”
江波涛闻言一并跟了出去,不一会儿那争执声却未彻底消弭,反倒更乱了些,公司来的同事们面面相觑几息后也陆陆续续起身,去休息室外看了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没人盯着,仅剩下在场的那位又是个绝对问不出话的,不如自己出去瞧瞧看看热闹。
惟黎以绯不为所动,倚在座椅中时姿态有些慵懒,正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将一侧的头发撩过,指尖随意从鬓角缓缓理到颈侧,于是这无心地一抬眸,又与那人投来的目光相撞。
这次没有避开。四下无人间,黎以绯神色沉静地回望,笑起来的时候仍是无波无澜,就连唇角扬起的弧度似乎都和往常别无二致:“在看我吗?周队。”
主导、掌控、平稳。合该如此。
未曾想她竟会问得这般直白,周泽楷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上,一闪而过的短暂空白落入眼中时,她心底大抵颇有几分隐晦幽微的快意,看,她还是能够掌握这种相处之时的节奏,还是能……
“嗯。”
他答了。
没有任何躲闪,没有任何迂回,坦坦荡荡、理所当然地,他就这样看着她。不过转瞬之间,原本的局面已然颠倒错位,如此一声落下,错愕的、空白的、失序的,已然换作了另一个人。
玲珑心思、千重顾虑,于此时竟皆如无物。
她回望着那双眼睛,坦然的、宁静的,恍然她此时此刻的世界中,只余下这样一种透澈璨然的颜色。究竟过去了多久?究竟外面发生了什么?那些仿佛都与他们再无关系,冰层之下冷灰色的山石静寂,却似映出了一片天、一片海,或是重重深埋千万年前的灼烫凝却后,得以捧出的一抹碧。
许久之后,她终于再度开口:“周队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这句话拂散了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某种氛围,听到这句话,他到底还是礼貌地移开了视线,只说:“没有。”
等争执的声音渐渐平复,同事们都从门外撤了回来。他们都没走远,只是出去在门口扎堆,隔着道玻璃门就能瞧得一清二楚。毕竟这是在人家的俱乐部,稍微八卦一下稍微看看热闹得了,总不能凑上去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留在休息室里面按兵不动的这两位呢?瞧着就是在各干各的,没有半点交集。
又过了会儿,经理带着江波涛匆匆忙忙地赶回来,和几位笑着继续说起之前的话题,将这件事心照不宣地翻了篇。而今日在轮回这边对接完,明日最后确定下素材,后日就可以去苏州与烟雨俱乐部进行对接,再之后,该去呼啸的去呼啸,该去霸图的去霸图。
一切都将平稳如常井然有序地进行。
···
周一,凌晨2:03。
林梓正在开发部的办公室里忙活着,手边还放着碗刚泡上的泡面。她一贯是夜猫子,这一点和黎以绯倒是相似,这时候要是彼此发个消息,说不定还是秒回的。
此时已经是八月过半,天气闷热更多,办公室的门窗都敞开着通风,余光就瞥见门口似乎有什么东西晃晃悠悠,连着投下来的影儿都不安分。不多时就连林梓都不能全然无视,一双手在键盘上敲着记录,头也不抬地扔下一句:“别在外面当门神了,进来吧。”
张佳乐便当真探出头来:“还没睡啊?”
“这话该我问你。”林梓指了指一旁的挂钟,“都几点了?你明天训练起得来?”
这句话里的“明天”当然不是指周二的那个明天,时常通宵熬夜的人大多数会下意识把没睡之前的夜晚甚至清晨都归到“今天”,而睡醒之后的那段时间才叫“明天”。
“哎,这一年退役生活搞得……天天熬夜通宵,一时半会儿调不过来啊。”张佳乐叹了口气,顺手捞过隔壁工位的椅子往林梓旁边一坐,“睡不着啊……到了这个点还又开始饿了……”
“那边有泡面有零食自己拿,吃完赶紧给我去睡觉。”林梓还顺手拿了一小罐不知道什么饮品递过去,绿油油的,“喝点?”
张佳乐正在那边伸着胳膊够一旁架子上的面包:“不喝酒。”
“想什么呢,俱乐部里不备酒。”林梓直接将易拉罐往他面前一放,“葡萄汁。”
那头张佳乐已经动作麻利地拆了面包袋子,一边坐着椅子慢悠悠转圈,随口和她吐槽:“张新杰的作息时间表也太严格了,我看就你这儿还能躲一躲,反正他管不到你这里对吧?林姐?”
这声林姐叫得可是相当有意思,战队里乃至俱乐部里的后辈都这么称呼她,包括张新杰,论年龄论出道时间,她确实是比张佳乐都早一年,但此时此刻,这人明显是在学着张新杰的叫法。
毕竟相识多年,除了开车接他时候那句无奈的“姐”之外,他还真没这么叫过。
“新杰是管不到我这,但你要被他正义执行了的话,我可是不会管你死活的。”
听了这话,张佳乐只是故作夸张地来了句“哇那林姐你可不要出卖我”,林梓嗤笑了下,没搭理,正好面差不多泡好了,她索性先把数据表格什么的保存,端起面碗靠在椅背上,问他大半夜不睡觉出来乱晃什么。
他这时候其实更多地就是想找人说说话,来青岛不久,天气没太适应,虽然睡在熟悉的布置里,但总有种难以言明的陌生感,这半夜睁着眼睛睡不着,Q/Q上给林敬言发了个消息,没回,想来是睡得正熟,他索性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把头发一扎,出门去外面随便走走转几圈。
从宿舍区转着转着过来,就瞧见这里门敞着灯亮着,心里犯嘀咕,凑门边一看,原来是有工作狂在加班。一开始他没想进来,但就这么一会儿犹豫徘徊的工夫就被眼尖的林梓抓了个现行,但总归也是碰上个熟悉的活人,他最终还是坐在这儿了。
圈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张佳乐出道以来见过不少,也送走不少,其中甚至包括他最好的搭档最好的朋友。而余下的,完完整整见过他过去与现在的人不多,可这霸图之中,竟然还能有三位。
韩文清、林敬言、林梓。
这个点前两位都已经睡下,况且霸图的那位队长现在还不在他现在能轻松闲聊的范畴之内。说起来他跟林梓其实后来已经甚少联系,可再在霸图见面后,无论是说话还是相处,竟都意外地不生分,很自然,就好像……他一直一直就是霸图的人一样。
说起这个,林梓身边倒是也有敏感多思之人,她那位挚友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和张佳乐还很是有几分相似,这么多年来,她逻辑上已经能完全厘清很多复杂情感的来源和流动,只是无法共情、无法感同身受,她所能做到的,只有理解与支持。
既然张佳乐来到了霸图、既然成为了战友,那么他对她来说就是“自己人”,仅此而已。
稍微填了填肚子,总算没有那种持续泛涌的让人心慌的饥饿感,再加上时间上确实不早,明天要训练,总不能真无精打采地过去,张佳乐起身道别,林梓没抬头,只向他摆了摆手赶人,于是开发部办公室中又恢复了安静,只能听见键鼠的咔嗒与风扇的转响。
一如过去的许许多多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