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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纸鹤 “你最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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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日夜夜重复而忙碌的作息当中,人很难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往往在天气转冷或是临近什么重要日子时才一晃回神,惊觉已是过去快两个月。
新一轮的挑战赛正与第九赛季的职业联赛同步进行,黎以绯当然也会关注一下那边的情况,但那些并非是她的工作重点,是以也不过是闲暇时当个新闻瞧瞧,得空跟苏沐橙聊两句,说兴欣这瞧着势头还真不错。
某个工作日的晚间,她在Q/Q上收到了周泽楷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背景似乎是宿舍的窗户,垂下一只用绳子穿起来挂在窗前的纸鹤,屋里应该是点了台灯,所以拍得很清楚、很好看,透亮、鲜明,流光溢彩,足以让她辨认出那折纸的来源。
她问道:“上次的糖纸?”
这种玻璃糖纸或者说镭射纸基本上大差不差,但既然特意发给了她看,总不能真的是完全无关的东西。不出她所料,对面很快回了一句“嗯”,一贯的简洁明了,一贯的直白坦然。
“很漂亮。周队的手很巧。”她说道,“平日喜欢做些手工?”
昔日戛然而止的对话大抵都能说上一句有意为之。她其实很清楚该如何将一场对话进行下去,天生的秉性与多年的锤炼铸就了一副敏锐心思与玲珑词句,她当然可以轻易地找到言语中的重点,可以循序渐进润物无声地深入,再将对话引导到自己需要的走向。只要她想,打开话题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黎以绯自己再清楚不过,因为在夏休的那几次交互之后,线上每一次因公事开端的交流,似乎便不总是以纯粹的公事收尾,有时是仍旧得体的关切,有时则是为轮回最近比赛的胜利送上温和的祝贺,极少数的时候,会留一句提问作为钩子,每一次都不曾真正过界,每一次都顺理成章又自然而然,只是彼此或许都能发觉,原本那某种冰冷而清晰的界限,似乎在慢慢消融。
于是,在公事之外,全然私人的往来也渐渐多了些。周泽楷不是多话的人,他发来的往往以照片居多,譬如中秋的满月和一句简单的祝福,比她的公式化模板还要先到一步,譬如一只时常在轮回俱乐部附近游荡的小猫,毛茸茸油光水滑的一团,看来在附近打转的时候被喂得很不错。
这私底下的交流一多,许多细节就能品得出来,他平时说话就偏温和些,不仅是面对面交谈,就连打字的时候都喜欢在句尾加语气词,黎以绯知道许多江浙沪人都喜欢这样,沐橙和云秀有时候也会,只是隔着一方屏幕,再瞧着这些文字,实在很难想象对面是个那般锐利的人。
线上的交流不算太频繁,偶尔提起来什么,就着说一些,中间隔着训练、工作、睡眠,那便等之后再回复就好,纵然是话就放在那里,也不会觉着尴尬或是如何。记者总说他是相当难采访的一位,同事和其他认识的圈内人也总吐槽说他的话让人捉摸不透,可黎以绯却觉着,他的话其实很好懂,简洁、直白、真诚,没有什么弯弯绕绕。
自然,当她从简短的字句中捡出其中意思时,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度解读了,这时候她会用拿不准的语气去问,句式大概为“周队的意思是……”,而周泽楷则会回她一句“嗯”或者“是呀”,让那点飘忽的疑问与不确定落地。
“对了。”夜色已深,还有不久该到他平日去休息的时间,她便也准备开始收尾,“除了这些已经说过的,周队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喜欢的?”
两个月下来,她对周泽楷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包括不限于口味、爱好,以及某些习惯,只是这些往往太过笼统太过泛泛,难以从中挑选能作为“礼物”送出的东西。现下马上就到11月,有些筹备是该提上日程了。
周泽楷同样是个敏锐聪慧的人,这个时间点,黎以绯又问了这么一句,该当是能猜出来用意如何,她上次收了生日礼物,以其有来有往的架势,不难想到她会在今年的生日赠予回礼。只是他平时再如何坦率,这话总不能真的直接挑明了去,是以他回道:“为什么想问这个?”
“周队快过生日了吧?”黎以绯回答得同样很坦诚,他家境好,既然了解还不够深刻,与其自己多纠结最后还不一定送得妥当,不如直接来问,毕竟他不是那种会多想的人,更适合用这种方式来表露诚意,“怕礼物送得不称心,总得先问一问。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生日愿望?”
“礼物的话……”
她等待着。或许此时此刻,她也有些好奇,他究竟会给出怎样一个回答。
“你最喜欢的书。”他回复道,“可以吗?”
——这决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黎以绯有想过他会有所推脱,或者表示无所谓,即便如此她也有随后的应对方案,纵然不贴心,也总能送得得体;她也有想过他会诚恳地给出什么其他的,像年轻男孩儿们都会喜欢的东西,他是个可靠温柔的人,总不至于真的教她为难。
可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一时失语,竟暂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几本书而已,当然无论如何都算不得“为难”二字,但她这时候颇有几分作茧自缚引火烧身的错觉,她既已来问人家,他又已明确指定了礼物,那自当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只是这个答案太过超出她所有的认知和预设之外,让她近来所有自以为是的掌控与主导的表象,再度出现了一丝裂痕。
幸而这是隔着屏幕,而非当面的对谈,她尚有足够的空间与余裕来梳理这刹那间几乎要缠成死结的纷乱思绪。想要的礼物往往是愿望的具象,他若只是想要她推荐些书籍,那只说让她来推荐些合适的就好,甚至在平日都可以来询问,但如今这句话的指向,却分明是“她最喜欢的”,是与她的本身、她的审美紧密相连的东西。
这似乎不是什么困难或是逾矩,却又似乎太近了。
那他的愿望,究竟是——
还是说,他发现什么了?
要说人心虚的时候,是总容易多想的。黎以绯时常将那个关于审美意象、关于观察解读的秘密压在心底,不曾与任何人说起,更不曾于他面前显露半分,那太疯狂也太荒谬,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她太过傲慢,又太过冷酷,以至于过于神经质。那些关于美的思考与向往惟一的落点,只是深夜里敲下的文字,是那《梦中身》后续的许多章节,像是烈火淬烧后凝出的琉璃,她尽数将所见所得拆解重构,用以雕琢出心目中最美丽最艳烈的模样。
他不该知道的,毕竟……
不对。她忽然发觉自己应该是忽略了什么,她的Q/Q与微信都是一样的名字,在公司也是用的这个陪伴了她十几年的笔名,若是对方真的有心探寻,只要去搜索引擎一搜,很容易就能找到相关的内容。
那样的话……
黎以绯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决定还是不要再多想了。或许是惊惶,或许是更难言的什么情绪作祟,胸腔里的心脏跳动得很快,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幸而指尖打下的回复看起来仍是如此镇定从容:“既然如此,轮回俱乐部那边方便接收快递吗?”
除非刻意为之,或是情绪太过激动以致难以自控难以思考,这样的打字交流通常极少能看出来真正的情绪,有利也有弊,但至少眼下对她而言,全然是有利的那一面。
“嗯。联系方式的话,写这个吧。”
周泽楷发来了一个完整的收件人和地址。为了保护这些选手们的隐私,各大俱乐部在接收快递时都有一定的规章制度,比如统一在收件人姓名那里写上负责人的名字或是规定的代号,再做好相应的备注,到时候会由俱乐部的接收人再进行分拣递送。当然,选手们要是想私下绕过俱乐部偷偷买点什么东西,都是各显神通,俱乐部也是管不着的。
结束了今天这场对话,互道了晚安之后,黎以绯走到书架之前,指尖抚过那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排书脊。她读过的书太多,有的是浅显通俗的网文小说,有的是深奥晦涩的哲学理论,若是忽地要她说她最喜欢的书是什么,她怕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但等静下心在书架前这么一挑,心里也就大概有了数。
能称得上最喜欢的书,其实并非只有一本,甚至往往有很多。她从大概的区域一本本寻过去,指尖停顿之时便将其从书柜里取下,回头寄送的礼物自然不会是她手头这几本,会再从书店或网上买新的,但她总要进一步从中继续精挑细选,找出最合适的那些来。
最终,她选择了其中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