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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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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宰相王景略
东晋十六国,乱世如沸。
朔风卷着黄沙,刮过中原龟裂的田垄,也刮过北海郡的陋巷。
陋巷深处,一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支棱着,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野菜,门帘被风掀得噼啪作响。
屋内,少年王猛正蹲在土灶旁,手里攥着半截炭条,在一片粗糙的竹简上写写画画。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燃着,映得他眉眼明明灭灭。
他穿的粗麻布衫,袖口磨得发亮,膝盖处还打着两个补丁,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整片星空。
“景略!景略!”院门外传来邻居的喊声,
“你编的那几担畚箕,城南的货郎等着收呢!”
王猛应声,随手将竹简塞进草垛深处,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弯腰扛起墙角的畚箕。
竹条硌着他的肩头,生疼,可他步子却稳。
路过巷口的酒肆时,几个身着绫罗的公子哥正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桓温大将军率十万大军北伐,都打到灞上了!”
“哼,江南士族,不过是想借着北伐博个虚名罢了。”
“就是!真要荡平胡虏,哪能迟迟不攻长安?”
王猛的脚步顿了顿。他抬眼望去,酒肆的幌子在风里晃悠,公子哥们的谈笑声里,满是浮华与轻慢。他唇角勾了勾,没说话,扛着畚箕,大步走远。
三日后,灞上。
桓温的中军大帐,旌旗猎猎。帐内檀香袅袅,诸将峨冠博带,佩剑的铜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桓温端坐主位,身披猩红大氅,面容冷峻。
他刚听完斥候的回报,眉头紧锁——大军入关已有旬日,关中百姓虽箪食壶浆相迎,却始终不见当地豪杰前来投效。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卫兵的呵斥声: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闯中军大帐!”
“让他进来。”桓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风沙裹着寒气涌了进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布衣青年立在帐口,身上那件粗麻短褐沾满尘土,头发散乱,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他非但没有行礼,反而大大咧咧地找了个角落坐下,伸手往衣襟里一探,竟摸出一只虱子,指尖一捻,便随手丢在地上。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放肆!”一员将领拍案而起,
“桓大将军帐前,岂容你这狂徒撒野!”
王猛抬眼,目光扫过那将领涨红的脸,淡淡开口:
“将军远道而来,是为讨贼,还是为观风?”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满帐的沉寂里。桓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饶有兴致地挑眉:
“哦?阁下有何高见?”
王猛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关中百姓,盼王师如盼甘霖。可将军你,率十万大军屯于灞上,却迟迟不渡灞水,攻取长安。百姓心里犯嘀咕——你到底是想剿灭胡人,收复失地,还是想拥兵自重,待价而沽?”
他的指尖,轻轻叩着膝盖,目光直直地看向桓温。那目光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洞若观火的清明。
桓温的心,猛地一震。
他盯着王猛看了半晌,帐内的檀香,似乎都变得滞涩起来。诸将的鄙夷,卫兵的怒目,在这一刻,都成了背景。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
“阁下一语,道破我心腹事。”
说罢,他起身,亲自走到王猛面前,伸出手:
“先生之才,胜我帐下诸将百倍。愿随我南归,共图大业否?”
王猛看着桓温伸出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的厚茧,也带着江南士族的温润。
他心里清楚,东晋的朝堂,早已被门阀士族盘踞,像一潭死水。他这颗石子,投进去,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将军的大业,在江南的烟雨里。我的舞台,在北方的尘土里。”
桓温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王猛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布衣书生,心比天高。他不是不愿南归,是不屑。
帐外的风,更紧了。
数年后,长安。
前秦的皇宫里,苻坚正焦躁地踱着步子。他刚平定了内乱,百废待兴,却苦于身边无可用之才。
内侍匆匆来报,说北海郡有个叫王猛的书生,颇有经天纬地之才,愿星夜前来觐见。
苻坚大喜,亲自迎出宫门。
暮色沉沉,宫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身着素色布袍的男子。他身形挺拔,面容清瘦,眉眼间,是历经世事的沉稳。
苻坚快步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只觉那双手,温暖而有力。
“先生。”苻坚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我盼先生,如盼云霓。”
王猛看着眼前的帝王。苻坚年轻,眉眼温和,目光里满是真诚,没有士族的傲慢,没有帝王的威压。他微微一笑:
“陛下求贤若渴,猛,愿效犬马之劳。”
两人携手入宫,秉烛夜谈。从三皇五帝,到秦汉兴衰;从当下的割据格局,到治国安邦之策。苻坚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欢喜,他猛地一拍案几,握住王猛的手,眼眶泛红:
“先生就是我的子房啊!得先生相助,如鱼得水!”
王猛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可以托付毕生抱负的人。
翌日,苻坚下旨,拜王猛为丞相。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那些靠着祖上功勋作威作福的贵族,一个个跳了出来。尤其是樊世,仗着自己是开国元勋,更是在朝堂上指着王猛的鼻子骂:
“你一个布衣寒士,也配骑在我们头上?”
王猛面不改色,目光冷冽如冰:
“国法面前,人人平等。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何来贵贱之分?”
樊世气得吹胡子瞪眼,撸起袖子就要动手。王猛却早有准备,一声令下,卫兵上前,将樊世拿下。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苻坚坐在龙椅上,看着王猛,目光坚定:
“丞相执法,朕,鼎力支持。”
刀光一闪,樊世的人头落地。
鲜血溅在朝堂的青砖上,触目惊心。那些骄纵的权贵,顿时噤声。他们看着那个站在血泊旁的布衣丞相,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是来真的。
此后,王猛大刀阔斧,整肃吏治。
他罢免了一批尸位素餐的贵族,提拔了一批寒门贤才;他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让流离失所的百姓重返家园;他兴办学校,推崇儒学,让乱世之中,重闻弦歌之声;他治军严明,运筹帷幄,辅佐苻坚先后平定前燕、前凉,一统北方。
昔日那个贩卖畚箕的布衣书生,成了挽狂澜于既倒的一代名相。
只是,常年的殚精竭虑,拖垮了他的身体。
建元十一年,秋。
王猛躺在病榻上,骨瘦如柴。苻坚守在床边,衣不解带,眼眶熬得通红。
“陛下。”王猛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恳切。他攥着苻坚的手,指节发白,
“东晋虽偏安江南,但君臣和睦,民心归附,是为华夏正统。切不可贸然南征……当务之急,是稳定北方,安抚诸胡……”
苻坚的眼泪,簌簌落下。他用力点头,哽咽着说:
“先生放心,朕一定听你的话。”
王猛看着他,露出一抹欣慰的笑。他的目光,越过苻坚的肩头,望向窗外。窗外,秋风吹过庭院里的梧桐,落叶纷飞。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北海郡的陋巷,看到了灞上的风沙,看到了长安的宫阙。
这一生,布衣而起,鞠躬尽瘁,足矣。
他缓缓闭上眼睛,手,无力地垂落。
终年五十一岁。
苻坚恸哭不已,追谥他为武侯。
只是,后来的事,终究还是偏离了轨道。
淝水之畔,苻坚率百万大军,旌旗蔽日。可那一战,前秦大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曾经一统北方的帝国,分崩离析。
乱军之中,苻坚望着溃败的大军,忽然想起了王猛的遗言。他苦笑一声,泪水混着血水,淌满了脸颊。
乱世滔滔,英雄辈出。
那个布衣宰相的身影,却如长夜中的一颗孤星,永远照亮了那个烽火连天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