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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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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与粮囤
乾隆十七年的夏,潍县的日头像块烧红的烙铁,把土路烤得直冒青烟。
郑板桥站在县衙那棵老槐树下,粗布官服的后背早被汗浸透,黏在脊梁上,像块怎么也甩不掉的湿泥巴。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腹蹭过粗糙的皮肤,留下道白印。
“大人,”幕僚老李佝偻着腰凑过来,手里的账册卷了边,活像片被晒枯的荷叶,
“粮仓……见底了。最后那点糙米,只够再熬两锅稀粥。”他说话时,声音发颤,眼尾的皱纹挤成了团,像攒着一肚子的愁。
郑板桥没吭声,只是把手指搭在腰间的玉质官印上。
那印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触手温润,可他心里却像被日头烤着,焦得慌。他望向街对面——张大户家的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绿在毒日头下泛着冷光,像块化不开的冰。前几日他带人去催粮,张大户隔着门,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官仓都没粮,我这小户哪有闲米?”可他明明瞧见,昨夜有辆蒙着黑布的粮车,从张府后门悄没声地运出去,车辙压过的尘土,至今还留着浅印。
“备文房四宝。”郑板桥转身往衙内走,青布鞋碾过地上的浮尘,留下串淡淡的脚印,像行被晒蔫的麦穗。
老李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粗布袖口都快被他搓起球了:
“大人,您这是要……”
“写告示。”郑板桥的声音撞在青砖墙上,闷闷的,却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勒令富户开仓,平价售粮。敢囤粮抬价的,先摘了他的门匾。”
老李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
“大人!这不合规矩啊!得先报府衙……层层审批……”
“规矩?”郑板桥猛地顿住脚,官帽上的红缨跟着晃了晃,像团跳动的火,
“等府衙批下来,潍县的百姓都成了路边的饿殍,那规矩给谁看?”他大步走到案前,抓起狼毫,墨汁“啪嗒”滴在宣纸上,洇开朵墨色的花,
“出了事,我担着。”
观音土与官印
告示贴出去三日,富户们的朱漆大门,依旧关得比铁桶还紧。县衙的粮仓倒是真空了,郑板桥把自己那点俸禄,全换成了粗粮,熬成稀粥,一勺一勺分给灾民。
有天,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衙门口,怀里的娃瘦得只剩层皮裹着骨头,哭都没力气,小胸脯一起一伏,像只快断气的雏鸟。妇人把块啃剩的观音土往郑板桥面前递,那土疙瘩硬邦邦的,边缘还带着牙印:
“大人,您尝尝……这土涩得很,可娃饿啊……”
郑板桥的喉结重重滚了滚,接过那块土。
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质地,硌得他生疼。他没尝,只是攥着那土疙瘩,指节都泛了白。转身回屋时,他把腰间的官印往包袱里一裹,布帛摩擦玉印,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要被唤醒。
张大户家的葡萄架下,正摆着张酸枝木躺椅。张大户半躺着,手里摇着把描金扇子,见郑板桥闯进来,慌忙起身,扇子“啪”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茶渍:
“郑大人这是……”
郑板桥没理他,径直走到石桌前,把官印“啪”地拍在桌面上。玉印边缘磕在石面上,崩出个小豁口,碎玉屑滚落在青石板缝里。
“张老爷,”他指着院角那几座高高堆起的粮囤,囤顶盖着的油布被风吹得猎猎响,
“要么开仓,要么我现在就押你去府衙,让知府大人评评理。”
张大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眼瞅着郑板桥攥着官印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最终咬着后槽牙,冲管家挥了挥手:
“开仓!开仓!”
乌纱与青竹
可半个月后,府衙的文书还是到了。
郑板桥展开那张明黄的纸,
“擅动官粮,藐视上官”八个字,像八根针,刺得他眼睛发疼。老李在一旁抹着泪,袖子都被鼻涕泡浸得发潮:
“都是那些富户告的状……他们联合起来递了折子……”
郑板桥却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县衙里响开,有点愣,有点干,像风吹过空谷。
他解开腰间的玉带,那带钩是黄铜的,被他摩挲得发亮。又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七品官服,连同乌纱帽一起,往案上一掷。乌纱帽骨碌碌滚了两圈,红缨垂下来,像只垂头丧气的鸟。
“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他朗声道,声音里没半分悔意,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离任那天,潍县的百姓从街头排到城外石桥。
有人提着半袋红薯,红薯皮上还沾着泥;有人捧着罐咸菜,瓦罐边缘凝着盐霜;都往他手里塞。郑板桥一一推回去,直到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把半截刚从地里掰的青竹递给他:
“先生,我娘说,竹子能活,人也能活。”
那青竹带着晨露,叶尖还滴着水,凉丝丝的。郑板桥接过来,指尖触到竹节,冰凉的触感顺着血脉往上爬,突然想起昨夜写的那首诗。
他翻身骑上毛驴,驴背上就驮着个旧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打了补丁的短褂,和那半截青竹。
百姓们跟着毛驴走,哭声像涨潮的水,漫过石桥的栏杆。郑板桥站在驴背上,朝着人群深深作揖,手里的青竹被他攥得微微发颤。
“大伙儿回去吧。”他嗓子有点哑,像被风沙磨过,
“地里的苗还等着浇水呢。”
路过村口的粉墙时,他让毛驴停下。跟村民借了块墨锭,蘸着塘水,在墙上画竹。
竹竿挺得笔直,却带着点自然的弯,像憋着股劲儿要刺破这旱天;竹叶斜斜地向上伸展,墨色浓淡相宜,像在盼着场透雨。末了,他题下两行字: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墨字在粉墙上慢慢干了,透着股子清劲,像风里的竹影。
画摊与墨滴
毛驴蹄声哒哒,载着他往扬州去。风掀起他的素色长衫,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短褂,针脚是他自己缝的,歪歪扭扭,却很结实。郑板桥回头望了眼潍县的方向,手里的半截青竹,叶尖还绿得发亮。
后来在扬州,有人常看见他在街头卖画。农夫穿着带泥的草鞋来求,他就笑着提笔,墨在宣纸上肆意游走;达官显贵坐着轿子,带着沉甸甸的银子来,他就把画轴收起来,只留个背影给那些亮闪闪的银锭。
他画的竹,竹竿总带着点弯,却从不断;竹叶总朝着天,像在盼着什么。
有回下雨,雨丝细密,打湿了画摊的布棚。一个老潍县的灾民路过,看见郑板桥正对着幅墨竹发呆。画里的竹影,疏疏落落,像极了当年村口粉墙上的那幅。
“先生,”老灾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着郑板桥深深作揖,
“潍县今年丰收了。稻子长得,比您画的竹叶还精神。”
郑板桥握着毛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成个小小的圈。那圈慢慢散开,像滴泪,又像颗刚从稻穗上打下的、饱满的谷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