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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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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桂芬:风雨一儒生
咸丰十年,江南大地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所笼罩。细密的雨丝如针,裹着刺鼻的硝烟味,无情地洒落在姑苏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粉墙黛瓦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失去了往日的明艳,变得灰暗而单调,仿佛这座古老的城市也在这风雨中默默垂泪。
逃亡的人群如同被打散的线,在泥泞的街道上仓皇奔逃。
其中,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显得尤为引人注目,他便是冯桂芬。此时的他,脚步踉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在泥水里泡得发白,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但他依然挺直着脊梁,怀里紧紧揣着一本《海国图志》,仿佛那是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希望。书角被雨水浸得发卷,书页也变得湿漉漉的,但他却丝毫不在意,仿佛这本书就是他的生命。
“冯编修,您慢些!”身后传来老仆福伯焦急的呼喊声。
福伯年事已高,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裹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半袋糙米。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几口粗气。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担忧,眼神中透露出对主人的关切。
冯桂芬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扶着一棵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把这压抑在心中的痛苦和无奈都吐出来。抬眼望去,昔日那充满诗意的枫桥,此刻已面目全非。
断壁残垣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倒塌。田埂上的油菜花被马蹄踏得稀烂,嫩黄的花瓣混着泥浆,像泼了一地的碎金,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不远处,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正扒着树皮啃,他们的哭声被风撕得粉碎,让人听了心如刀绞。
冯桂芬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子割着,疼得发闷。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迷茫,仿佛在问自己:
“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黎民百姓要在这泥里打滚,受苦受难?”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怀里的书,魏源“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字迹在雨水中洇开了墨,仿佛在嘲笑他的空谈。
“空谈误国啊……”冯桂芬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和决绝,仿佛在这一刻,他已经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福伯缓缓走到冯桂芬身边,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递给冯桂芬,关切地说道:
“老爷,吃点吧,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冯桂芬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租界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见洋人轮船的烟囱,黑烟在雨幕里拉得老长,仿佛一条黑色的巨龙,在这风雨中肆意横行。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愤怒和不甘,仿佛在说:
“我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战乱稍定,冯桂芬回到了苏州。他躲进了城南那座名为“校邠庐”的旧瓦房里。
说是庐,其实就是几间破旧不堪的房子,院墙爬满了牵牛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案头堆满了从洋人那里辗转得来的算学书、格致书,纸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仿佛在记录着他对这个世界的探索和思考。
《论语》《孟子》被翻得卷了边,朱笔圈点的“民为邦本”四个字,墨迹深得像要透纸而出,仿佛在提醒他自己的使命和责任。
一盏油灯在案头跳动着,豆大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仿佛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充满了迷茫和挣扎。
冯桂芬握着狼毫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窗外的蝉鸣聒噪,混着巷子里卖唱的瞎子的胡琴声,倒让这书斋里的寂静更显沉郁。
“腐儒谈洋事,真是贻笑大方!”突然,巷口传来醉汉的嚷嚷声,声音尖锐而刺耳。这是前几日来拜访的旧同僚,临走时甩下的话。他的脸上带着不屑和嘲讽的表情,仿佛在嘲笑冯桂芬的不自量力。
冯桂芬的笔尖抖了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个小圈。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无奈,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
他想起年轻时参加殿试,道光帝握着他的手说“好好为百姓做事”,那温度至今还留在掌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
“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
笔尖划破纸页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仿佛在宣告他对这个世界的挑战和决心。
福伯端来一碗粥,看见满墙贴的算学公式和治水图纸,忍不住叹了口气,皱着眉头说道:
“老爷,您这又是何苦?隔壁张大人邀您去吟诗作对,您不去;府台大人请您去当幕僚,您也推了……您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冯桂芬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和执着。他指着窗外,语重心长地说道:
“吟诗作对能让田里长出粮食吗?幕僚能挡住洋人的坚船利炮吗?你看那片水田,去年涝死了一半,若按西法修圩堤,开沟渠,何至于此?”
福伯听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冯桂芬的话。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理解和敬佩,说道:
“老爷,您说得对,是我目光短浅了。您就放手去做吧,我会一直支持您的。”
冯桂芬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福伯一眼,说道: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乱世,总要有人先迈一步,哪怕脚下是泥,身后是骂,也要让后来人看清,路在哪里。”
从那以后,冯桂芬不光著书,更要躬身力行。苏州城垣残破,他揣着账本挨家挨户募捐。
富商闭门不见,他就站在雨里等,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脸颊流淌下来,湿透了他的衣衫。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和执着,仿佛在说:
“我一定要为这座城市做点什么。”直到对方开门,他才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百姓缺医少药,他把祖上传下的几间房改成施医局,亲自给穷人诊脉。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温柔和关切,仿佛在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药方上的字写得比奏折还认真,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他对百姓的关爱和祝福。
农田水利失修,他带着老农在田埂上丈量,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时而皱眉思考,时而露出欣喜的笑容,仿佛在探索一个未知的世界。
他把西法的“三角几何”和古法的“水经注”揉在一块儿,画出的图纸上,圩堤像条护着良田的龙,仿佛在诉说着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希望。
暮春的一天,几个穿洋布官服的人叩响了校邠庐的门。为首的是李鸿章的幕僚,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敬佩和好奇。他走进屋里,看见满墙的舆图和那本墨迹未干的《校邠庐抗议》,忍不住慨然长叹,拱手说道:
“先生身居陋室,心怀天下,我辈自愧不如!”
冯桂芬正蹲在院里修农具,手里的刨子蹭得木花纷飞。他听到声音,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说道:
“大人谬赞了。”他指着墙外的农田,春雨过后,麦苗青得能掐出水,农人正赶着牛犁地,吆喝声顺着风飘进来。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自豪和欣慰,说道:
“世间学问,本就该为苍生谋福祉。洋人的枪炮虽利,若能借来强我中华,让田里多打几石粮,让百姓能吃上饱饭,何乐而不为?”
那幕僚听了,点了点头,说道:
“先生所言极是。先生的书,我定当呈给李大人。相信李大人看了,一定会对先生的见解大为赞赏。”
冯桂芬笑了笑,说道:“那就有劳大人了。我只希望我的这些想法能对国家和百姓有所帮助,其他的我也别无所求了。”
后来,这本书传到了张之洞手中。再后来,江南制造总局的烟囱冒烟了,京师同文馆的读书声起来了,新式轮船在大运河上鸣笛,笛声撞在苏州城的砖墙上,回音里有冯桂芬当年的叹息。
晚年的冯桂芬,常拄着拐杖站在苏州城头。大运河浩浩荡荡,新式轮船劈开水面,浪花溅在旁边的旧式帆船上,橹声与笛声交织,像两个时代在对话。
他眯起眼,看见岸边的学堂里,孩童们在读“格物致知”,也在算“加减乘除”。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欣慰和满足,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茁壮成长。
风掀起他的长衫,像面褪色的旗。浑浊的眼里突然泛起泪光,他的心中感慨万千。
这乱世,他终于迈出了那艰难的一步,虽然脚下是泥,身后是骂,但他让后来人看清了路在哪里。
远处的夕阳落进运河里,把水染成金红。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新式轮船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像段未写完的历史,沉默,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