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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   夜色深沉的不像话,海风也失了温度,没有那么温柔了,推着海浪,带着潮湿咸腥,漫过沙滩,萦着木屋。沈乐安蜷缩在门廊秋千椅上,已经一整夜了。秋千椅随着风,轻微地晃动。门廊的灯没开,木屋完完全全地沉入这片黑暗。沈乐安瘦小的身影,也被这夜色消融了轮廓。

      沈乐安空洞地望着面前的茫茫墨色,海与天在极远处模糊了界限,只隐见一道道海浪的暗影,将一抹抹细碎的白色携上沙滩。浪潮声不知疲倦,无穷无尽,均匀,单调,填满了思绪的空隙。

      海风更冰凉了,卷起沈乐安额前的发丝,携着纷乱的思绪和念头,飘荡在半空中,毫无着落。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沈乐安忽然开口,独自喃喃着,声音被海风和浪潮吞掉一半,“……我那么狼狈。”说着,想着,沈乐安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自嘲般轻笑着自己当初那副模样,“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还要带我一起种花。在沙滩上种花……也就只有你了吧。”那一点点笑意在嘴角停留片刻,便无声消散了。

      寂静漫延,沈乐安却再不觉得空。回忆仿佛被黑暗和浪潮召唤,一幕幕,带着当初的温度和心跳。就这样,一点一点,沈乐安细数着每一个与莫蓝的瞬间。

      蹲下身,用雪白的衣摆为自己擦去脚上潮湿的沙砾;海雾微雨里,坚定偏向自己的红伞;试探递出那啃了一半的苹果,他却想也没想就咬了下去;让那些傲慢欺凌,变为小心翼翼的尊重和道歉;为他挡下一次次伤害,留下一道道伤痕,有的变得淡了些,却是再也无法去除的印记。

      他曾拒绝了所有人,只为坐在自己身边。那些拥抱,温暖坚实,捂热了骨头,拼聚肉身;那些亲吻,温柔缠绵,气息钻进彼此肺里,融进血液;那些眼泪,炽热滚烫,是包裹不住的心疼和不舍。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心跳……都在此刻清晰回放。
      甚至,那个人救回自己的命,带着他逃离幽冥。给了他一个家,可以安放所有的狼狈和脆弱。

      沈乐安陷入回忆漩涡,追随着记忆碎片,亦被缠绕包裹其中。时而嘴角漾开淡淡的笑意,转眼间,那笑意就落寞地沉入眼底。下一秒,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可随之而来的,是心口一阵尖锐刺痛,是发热肿胀的眼眶,是怎么样也擦不干的眼泪。

      沈乐安就这样坐着,将那些最珍贵的过往,从心底柔软的角落取出,一点点散布在脑海中,小心翼翼地整理,归档,最后,轻轻封存。

      天光微亮,海天的墨色退成深蓝。沈乐安极缓慢地,伸展蜷缩了一夜的双腿,刺痛和麻木让他定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地站起身,走进房间。

      合上门,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敞开的空间。比起第一次忐忑地踏进这里,多了许多看不到的、却是无处不在的东西。生活的痕迹浸透了空气,呼吸间,都是彼此气息交融的味道。

      大半天时间,沈乐安无声地忙碌着。房子的每个角落都被打扫的纤尘不染,地板光亮,玻璃透明。床单被罩换上了那套深灰色的,是他第一次睡在这张床上时的那套。冰箱被重新填满,新鲜的蔬菜水果码放得整整齐齐,甚至是冰淇淋,也补满了每一格空隙。

      每一个花瓶都被重新摆放出来,插上了新鲜的花。花的品种,摆放位置,甚至是对应的花瓶,都如那天一样。整个房间,盈满了花香,丝丝缕缕缠绕。

      这一天,从黎明到黄昏,直到夜色笼罩,沈乐安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安安静静地做着这一切,虔诚又沉默。

      忙完这一切,沈乐安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子。海风寻着空隙,灌入房间,卷起白色纱帘,一遍又一遍,像海沙边缘不安的浪花。窗外,海浪变了呼吸的节奏,沉重地翻涌着,一下下砸向沙滩。细雨绵绵,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渗进沙子里,砸在木屋檐上,噼啪地响。

      沈乐安赤着脚,走向床边那个大熊玩偶。踏上柔软的地毯,在大熊身边缓缓坐下。冰凉的手抬起,带了些迟疑,一下下拂过玩偶细软的绒毛。从头顶,到鼻尖,顺着脸颊向下。最后,牵起大熊软绵绵的手,捧在双手的掌心里,指尖摩挲着绒毛。
      “莫莫,”一整天没说话,沈乐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可能……要离开你一下了。”他侧下身子,将自己慢慢蜷缩进这巨大的柔软里,头枕着大熊的手臂,双手紧紧地环住身体,仿佛怀里的不是一个玩偶,而是那个深深爱着的人。

      “你在家……要好好地陪着他,知道吗?”

      逃避了一整天的眼泪,在停下手里的忙碌,终于直面自己的心时,轰然崩塌。被刻意压制的酸楚与不舍,汹涌而上。沈乐安将脸埋进大熊的胸膛,肩膀微微耸动着,无声流泪。很快,压抑的呜咽变成无法抑制的痛哭,身体缩得更深更紧,仿佛这样才能将身体里的疼痛撕裂。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思绪朦胧而混乱,头脑昏沉迷茫。

      忽然,沈乐安像是被记忆中的某个念头击中,猛地抬起头,仰着泪痕交错的脸颊,望着面前这个大熊的脸,“对……对……”话语零散又慌乱,像是要抓住一根转瞬即逝的救命稻草,“冰淇淋……吃冰淇淋……冰淇淋……我们吃冰淇淋。”一遍遍地重复,似乎这几个字本身就带有治愈伤痕的魔力。

      沈乐安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从地毯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有些踉跄地走向厨房那个大红色冰箱。

      窗外的风雨依旧,雨打湿了屋内的地板,沈乐安毫不理会。
      ……

      莫蓝从城郊爷爷家驱车返回,已是下午了。出发前,莫蓝曾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给沈乐安,可是近百公里的车程过去,手机始终静默,没有沈乐安的任何回复。屏幕偶尔亮起,都是无关的通知,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却是空空如也。

      莫蓝让自己尽量不要胡思乱想,找遍理由安抚自己:或许沈乐安正在睡午觉,没听到信息;或许辅导的小朋友临时增加了两节课程;或许沈乐安这个丢三落四的家伙,又不知道把手机扔在家里哪个角落……

      “尽快回家。”

      莫淮山的电话打了进来,简短,不容置辩。原本指向海边木屋的路线,被硬生生掐断。方向盘调转,驶向了那个冰冷的房子。就算是在炎炎夏日,依然寒气彻骨的“家”。

      莫蓝在门前停车熄火,却迟迟没有下车。握着手机,视线定在手机屏幕上,空洞的聊天框,变成一道不安的裂缝,在心里不断蔓延扩张。指尖滑过屏幕,莫蓝拨通了沈乐安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漫长的连接音,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像拨动着莫蓝紧绷的神经。每一次拨打,最后都转为冰冷的忙音。电话无人接听。

      莫蓝深吸一口气,开门下车。推开家门的刹那,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莫蓝在玄关站住脚,将车钥匙随手扔在玄关的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转身便要拉开门离开。

      “去哪?”莫淮山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沉稳,冷漠,不带半点暖意。

      “有事出去。”莫蓝回答得很快,压着内心的焦急,甚至,头也没回一下,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今天在家待着,” 莫淮山的视线始终落在面前的财经新闻上,语气平稳,像是个吩咐手下的老板,“等下有客人来,你要招待。”

      莫蓝顿了一下,转过身,“什么客人?”质疑的目光扫视着沙发上那个身影。这个“家”极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客人,尤其在这样一个时间点,莫淮山的安排让莫蓝心里的疑惑更深,内心更加不安起来。

      莫淮山从沙发上起身,经过玄关时,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莫蓝,“去把自己收拾一下。”他下达了最后的任务,说完,便缓步踏上台阶,向二楼书房走去。

      莫蓝站在原地,窒息,无所适从。最终,他走向客厅边缘那张单人沙发,几乎是跌坐下去。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屏幕一次次被点亮又熄灭,那个聊天框依旧沉默。莫蓝望着窗外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压在心口的慌乱不断滋长漫延。

      临近傍晚,天色却已经沉的像深夜。起初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了大颗雨珠,滴滴砸在落地窗上,留下一道道急促的水痕。闪电撕裂天际,短暂的寂静后,便是闷雷轰鸣,震得人心头发颤。雷声,风声,雨声,尽数闯进莫蓝的眼睛耳朵里。莫蓝再也坐不住了,所有的猜测和预感,在这一刻汇聚。他必须立刻回去。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楼上传来书房关门的轻响,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就在莫淮山踏下第一级台阶时,莫蓝迅速起身冲到玄关,手已经伸向门把手。

      “莫蓝!”莫淮山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怒意已经不再遮掩。

      莫蓝没回头,甚至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推开家门冲进了暴雨狂风中。

      当莫蓝奔到沙滩,看到木屋漆黑一片,那盏每天都会点亮的小灯,今天也是关掉的。房间的窗子大开着,窗帘被风雨浸湿大半。透过窗子,莫蓝隐隐见到那个瘦小的身影。
      ……

      沈乐安重新坐回床边,脚下柔软的地毯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盒子。这些,都是平日里买来的。每次下课回家,路过街角的便利店,只要看到“新品上市”或“限定口味”的标签,沈乐安都会买些带回家。只因为,莫蓝喜欢。

      沈乐安机械地,一个接一个地打开盒子,冷气凝成短暂的白色烟雾,让因风雨而变得冰冷的房间,又添了几分寒意。沈乐安握着勺子,在最大那一桶里,挖了满满一勺,塞进嘴里。过分甜腻和极致冰凉瞬间漫延口腔,沈乐安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从舌尖一直冻到胃里。窗外,风雨和海浪融成一片混沌的轰鸣,风夹着雨吹进窗子。沈乐安就这样坐在那,一勺接着一勺,近乎自虐一般将那冰冷送进胃里。可是没有用,眼泪冻不住,一颗又一颗,掉落进冰淇淋里,将甜腻调和成咸涩又绝望的滋味。

      “怎么……还是很难过……”无声的眼泪转变为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很快,脆弱崩溃,变成歇斯底里的哭喊,“……为什么还是这么疼……到底是哪里在疼啊……”沈乐安用力捶打自己的心口,里面好像是空荡荡的,手指顺进发丝,拉扯着自己的头发。

      “莫蓝,你骗人,”沈乐安对着空气埋怨,眼泪让画面模糊成一片,“你说过……吃冰淇淋会开心的……”

      “莫蓝……要怎么办……”

      “莫蓝……”

      ……

      “乐安。”

      声音从门口传来,那么轻,那么柔,却是带着哽咽。

      然而,冰冷和极致的痛苦早已让沈乐安的神经麻木,感官封闭。甚至当他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转过挂满泪痕的脸,朝声源方向望了一眼,眼神空洞地没有焦点。他以为,那只是自己濒临崩溃时,脑中又一次涌现的残忍的幻觉。沈乐安漠然地转过头,继续流泪,继续往嘴里塞冰淇淋,像是抽走魂魄的躯壳,被下了最恶毒的诅咒。

      莫蓝冲进门,迅速关紧门窗。脱下湿透的外套扔在一边,几步冲到沈乐安身边,半跪下来。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沈乐安仍在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轻轻抓握住沈乐安的手腕,“乐安,不能再吃了,”手早已冻得没了血色,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细密的血网,“你冻坏了。”

      沈乐安依旧沉在悲伤的幻象里,缓慢又迟钝地反应着莫蓝的触碰和话语。任由莫蓝拿走他手中冰凉的勺子,空下来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目光缓缓地从虚空中回笼,一点点转过脸,望向身边这个真实存在的人。

      “莫蓝……”

      喉咙发出一声轻唤,像一声响亮的响指,唤醒了一个被深度催眠的人。沈乐安抬起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望进莫蓝的眼底。呼吸从僵滞中恢复,瞳孔剧烈闪动起来,映出了莫蓝的倒影。

      沈乐安的身体早已冰冷彻骨,伴随着无法抑制的抽泣,止不住地战栗。莫蓝一把将沈乐安从冰冷的地毯上抱起,转身安置在身后的床上,让他靠坐在床头。莫蓝扯过被子,紧紧裹住这个瘦小的身体。温暖的手掌急切地覆上沈乐安冰凉泪湿的脸颊,刺骨的凉意扎进掌心。隔着被子,莫蓝将人揽进怀中,又将沈乐安身后可能透风的地方的用被子掖好。

      沈乐安在他怀里动了动,挣开一点距离,双手从被子里伸出,固执地拉走了挡在两人身体间的被子。双手用力环住莫蓝的脖颈,趴在他的肩头。熟悉的温暖和气息,让沈乐安在沉溺中清醒。

      “乐安……告诉我,”莫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一次,他听得真切,“出什么事了?嗯?”

      沈乐安不说话,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空间里。下一秒,他侧过脸,在莫蓝颈间落下一个冰凉的吻。而后,像是忽然清醒一般,又像是瞬间陷入了另一个让人迷恋的漩涡。沈乐安直起身子,手指轻轻抚上莫蓝的脸庞。指尖描摹过他的额头,划过眉眼,顺着高挺的鼻梁向下,最后,停在总是带着温暖的唇瓣上。目光贪恋地扫过莫蓝脸上的每一寸,像是在进行一场最深刻的铭记仪式。

      双手捧起莫蓝的脸颊,沈乐安缓缓靠近,一个个冰凉而湿润的吻,轻轻落在莫蓝的眼睛上,鼻尖上,脸颊上。最后,印上了莫蓝温热的唇瓣。起初,只是小心翼翼的触碰,和着泪水的咸味。随即,这个吻变得深入而绝望,纠缠着无尽的爱恋和悲伤,和压不住的呜咽。

      一吻结束,沈乐安微微退开一点,目光停在咫尺的距离,一双眼睛红肿的不像话。

      “莫蓝,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沈乐安抽泣着,喃喃着,声音嘶哑,破碎不堪,“我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大概都用来遇见你了……”

      沈乐安重新窝进莫蓝怀里,脸颊贴上莫蓝心口,听着规律又有力的心跳声。他轻轻闭上眼睛,唇边的笑意是淡淡地,平静,释然。

      莫蓝的预感总是准的,尤其是和沈乐安有关的一切。此刻,莫蓝感觉得到,今天不同往日,那感觉越来越清晰和沉重。

      “乐安,”莫蓝的声音里带上了些鼻音,手臂将瘦小冰凉的身体搂得更紧,“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都能解决的,好不好?”他低下头,亲吻着沈乐安的头发。

      “莫蓝,你去过法国吗?”沈乐安哽咽着,语气异常地平静下来,只有不断滑落脸颊的眼泪,“那里,是不是很漂亮?”沈乐安将莫蓝的腰身环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胸膛,像是要把每一声心跳都刻在心里。

      “怎么突然……想到法国啊?”莫蓝的眉间微皱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问题,让莫蓝心头的弦绷到极致。

      “有机会的话……” 沈乐安的手掌顺着莫蓝的脊背缓缓抚摸着,脸颊在身前的衣料上蹭了两下,轻轻闭上眼睛,眉眼微聚又舒展。

      “……一定要去看一看……好吗?”

      ……

      *周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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