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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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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乐安从莫蓝怀里坐起身,眉眼间尽是疲惫和倦意,“莫莫,”目光是那么温柔爱恋地望着面前的人,声音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今天,你抱着我睡吧,好不好?”
不等莫蓝回答,沈乐安缓缓躺下,轻轻拉过莫蓝的手。莫蓝顺从地躺在沈乐安身边,伸过手臂。沈乐安就这样,窝在莫蓝颈窝,手臂环着他的腰身,侧身趴伏在莫蓝怀里。两个人,静静地相拥,听着窗外仍在继续的风雨。
“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我不会浪费,”沈乐安将侧脸贴上莫蓝的胸膛,听着每一声心跳,声音沉闷,“莫莫……”沈乐安深吸一口气,将涌向鼻腔的酸涩逼退,屏住呼吸,语句被拆解得支离破碎,“不管……我在哪……我都爱你。我只爱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强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很快便洇湿了莫蓝身前的衣衫。
“沈乐安,”莫蓝瞬间红了眼睛,眼泪涌出眼角,滑过鼻梁,又流进另一只眼睛里,声音哽咽的不成调子,“别说这样的话……太残忍了。”
沈乐安仰起头,靠近莫蓝的脸。伸出手,轻轻拂去他眼角的泪珠。然后,他凑上去,在莫蓝唇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气息萦在唇边。
“我们……”
“别……”莫蓝猛地收紧手臂,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别说,求你了……”
沈乐安的嘴唇颤抖着,最终,还是吐出了这几个字,连同自己碎裂不堪的心。
“分开吧……”
话音落下,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得干净。沈乐安将脸深深埋进莫蓝怀里,压抑而绝望的呜咽,身体蜷缩着,哭得喘不上气。
三个字,很轻很轻。每个字却像刀一样,精准插进莫蓝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空气哽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带着窒息般的剧痛。眼泪浸湿了枕头,一片冰凉。
“你怎么能……”莫蓝的声音零散又绝望,用尽全部气息,挤出了一句话,“……在我的怀里……跟我说分手呢?沈乐安……”
双臂将沈乐安狠狠按向身体,似乎要将沈乐安的骨头都揉碎了,混合进自己的血液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分离。
“不可以……”是哀求,是绝望,是宣言,“……休想……”
沈乐安没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个怀抱的力量,这份贪恋的温暖,带着隐隐花香的气息,耳边令人安心的心跳。这是沈乐安最后自私的汲取,是他赖以生存的一切。他却亲手将这一切活生生剥离自己的血骨灵魂。
天色朦胧,是混沌的灰白色,持续了一整夜的狂风暴雨,终于平息下来。远处的海浪涌来又退去,传来绵长又疲惫的叹息。
莫蓝沉在深不见底的梦境里,被无形的重量狠狠压住。梦里的画面破碎无声,不管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那一帧帧的绝望。他沿着昏暗的山路一直跑,直到路的尽头。肺里灼烧得厉害,双腿像被拉扯住一般。视线被眼泪模糊掉,他隐隐看见不远处那个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莫蓝嘶喊着,向着那个方向狂奔,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可不管如何用力,声音始终无法冲破喉咙,不管奔跑多久,都始终站在原地,无法触及近在咫尺的那个身体,距离诡异地恒定着。下一秒,就在他几乎触碰到那片衣角的瞬间,那个身影,倾身而下,消散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不要……不……乐安!”
莫蓝终于从梦里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湿了衣服。心脏疯狂地跳动着,那撕裂的痛楚无比真实。更深的寒意袭来,莫蓝的怀里,空了。
像是心脏被连根挖走,只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洞。血液不再流动,连呼吸也不会了。莫蓝就这样僵坐在床上,脸上还残留着一道道泪痕,目光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带了些怯懦,一点点环顾着空荡荡的房子。没有清浅的呼吸,没有睡梦中的呢喃,没有一丝气息,整个空间变得陌生而空洞。
莫蓝踉跄着侧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游荡在房子内外的每一处,找遍了每一个沈乐安可能蜷缩的角落。什么都没有了。
房内是挥不去的花香,正如沈乐安住进来的第一天,莫蓝为他准备的。目光扫过,定格在冰箱上。平日里,冰箱门上总是被各种可爱的冰箱贴和写满彼此碎碎念的便利贴占满。而此刻,那上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张浅蓝色便利贴,被一个海浪形状的冰箱贴牢牢吸附在正中央。在一片空旷的红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莫蓝缓缓走过去,脚步虚无漂浮。指尖轻触那纸面,看清了上面的字,笔迹清秀,无力。纸面角落,是被眼泪阴湿又变干涸的印记。
——时计兰,不会开花了,别等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这几个字。
莫蓝就那样站在冰箱面前,视线锁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眼泪一颗颗滑落,砸落地板,而后,变成了条条水线。静默,却无法抑制,是从身体里涌上来的,又从喉咙深处溢出。
“沈乐安……”莫蓝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带着无尽的痛楚,“你混蛋……你怎么忍心的……”
沈乐安只带走了几件自己的旧衣服,和那件他最爱的蓝色外套。其他的一切,原封不动,留在原地。那张沈澜留下的银行卡,也静静地放在床头小桌上。沈乐安,他什么都没带走。仿佛只是去散个步,很快就回来。
天色从灰白到微蓝,最终到天光大亮。莫蓝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动不动。每一条短信都石沉大海,每一次拨出的电话,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后,都转为冰冷的人声和忙音。
之后的几天,时间不再有意义。
莫蓝联系了通讯录中所有可能认识沈乐安的人,他的声音从急切,到卑微,再到最后的麻木。无一例外,所有的回答如出一辙,“不知道”、“不清楚”、“很久没联系了”。有些人甚至会在莫蓝反复拨打确认后,在铃声响起时便直接挂断电话。
莫蓝便开始用脚步丈量这座城市的每一寸,所有沈乐安去过的地方,早已空荡的学校,一间间教室;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昏暗的巷子,老旧的、充斥着暴力的房子;甚至,曾经一起看电影的那个废弃停车场。
莫蓝向每一个可能的路人,一遍遍描述着沈乐安的样子:
“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男孩子,很瘦,到我肩这么高,大眼睛……”
“……可能穿着浅色的衣服,也可能是蓝色的一个外套……”
“……大概这么高,头发是黑色的,到眉毛这里……”
“……背着黑色书包,挂着一个小玩偶熊……”
“……耳垂上有一个痣,脸颊这边也有一个……”
“……请问……”
所有人都用同情又困惑的眼神看着莫蓝,摇摇头,又转身走开了。莫蓝便会拦住下一个,再一次描述着。
没有一个人,曾见过他。沈乐安仿佛成了一场梦,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留下。
又一个黄昏来临,莫蓝不知不觉走到许言家餐厅门口。隔着马路,静静地站在那里,迟迟没有挪动脚步,目光紧锁着餐厅的玻璃门。莫蓝荒谬地期待着,下一秒,那扇门被推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可是这样站了很久,餐厅客来客往,厅内灯光温暖,阵阵笑语随门开合而飘出。
许言在餐厅后的房间,透过窗子,已经看了很久。马路对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莫蓝,此刻,像失了魂一样站在那里。头发因奔波变得有些凌乱,衣衫也带了褶皱。绝望,无助,甚至有些狼狈。许言微皱起眉,还是推开餐厅侧门,朝莫蓝走过去。
莫蓝看到许言出现的刹那,死寂的眼里迸出一簇光亮,可那瞬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疲惫和落魄。莫蓝几乎是扑过去,双手抓住许言的手臂,急切地望着。
“许言……”莫蓝不顾一切地哀求,“……许言,你知道乐安在哪,对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求你了,告诉我……告诉我他在哪!”
莫蓝一遍遍的重复,抓着许言手臂的手,力道越来越大,许言甚至感觉到手臂一阵酸麻。
“莫蓝,”许言终于开口,他看着面前这个下一秒就要跪下来的人,为了一个深爱的人弯折到尘埃里,心里千百种滋味混杂。
“你回去吧,我不知道乐安在哪。”许言平静地回答。
“不可能,”莫蓝不住地摇头,眼底已经漫上了眼泪,声音变得激动,绝望地颤抖,“你知道!你肯定知道!许言,我求你了,告诉我,我求求你,我真的没办法……”莫蓝变得语无伦次,所有的尊严和理智早已粉碎。
“莫蓝!”许言一声低喝,像一盆冷水,将莫蓝从崩溃边缘浇醒。“回去吧。”说完,许言挣开莫蓝的拉扯,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餐厅走去。
莫蓝愣愣地站在原地,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夜幕降临,街边的灯亮起来了。莫蓝就那样站着,望着,直到餐厅灯光熄灭,客人散尽,最后,大门落锁。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蓝才极缓慢地挪动脚步,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如此一遍遍。背影融进远处的夜色里,是从未有过的孤单无助。
莫蓝一步步往回走,向着那个冰冷的“家”。清晰的痛楚让他无比清醒,这一切的源头,便来自那扇门后。
门里灯火通明,客厅宽敞得近乎奢侈,却空无一人。莫蓝没换鞋,如失魂的人偶,径直穿过大理石地面,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
莫蓝在书房门口站住,门敞开着。莫淮山正如往常一般,翻看着一本厚重的书籍。莫蓝缓步走近那张宽大的书桌,没有立刻开口,整个人就那样落魄不堪地站着,与书房的考究和整洁显得格格不入。
莫淮山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在莫蓝身上打量了一圈。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关切,只有审视和明显的不悦。随即,视线便若无其事地转回书页上。
空气凝滞了几秒,莫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仿佛只剩最后的气息,“你是不是找过他?”他缓缓道来,没有质问,没有冲动,却是无力又绝望,“……你跟他说什么了?”
几秒后,莫淮山才慢条斯理地动作起来,轻轻放下手中的书籍,抬起目光,正式看向自己狼狈的儿子。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语调平缓,却字字句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莫蓝的目光定在莫淮山脸上,没有任何闪躲,“这么久以来,都是你,对吧?”莫蓝的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波澜。
莫淮山从椅子上站起身,顺手理了一下衣摆,“莫蓝,”莫淮山的声音沉了下去,字句警告着,“我希望你搞清楚,你是在和谁说话。”
莫蓝没回应他的警告,极度的疲惫让他垂下眼睛,视线无意扫过桌角的一叠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个精美的校园宣传册,法国的标志性建筑嵌在背景中,就那样明晃晃地撞进视线。
法国……莫蓝在这一瞬间才明白,沈乐安那晚突如其来的问题……“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看一看……好吗?”那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沈乐安内心的梦想,而是结束一切的判决书。
“法国……”莫蓝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呵……原来如此……”
“别执迷不悟了,清醒一点,”莫淮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去把自己调整好,很快高三了,别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把心思收一收。”
莫蓝的心沉得透彻,这些话不再是威严的训导,而是最清晰的供词。长久以来,这一切的阻碍和痛苦,一道道无形的墙,那些看似偶然的“巧合”和困难,沈乐安偶尔欲言又止的恐惧和不舍,直到残忍的分离……都源自眼前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
“我只说一句,”莫蓝紧闭着眼睛,叹了口气,而后缓缓睁开,用最平静的语气道出了压抑在心底最决绝的情绪。
“如果,你打他一巴掌,我会给自己十巴掌;你划伤他一刀,我就给自己十刀;你断他一截骨头,我就卸自己一条腿。”莫蓝的目光刺进莫淮山眼睛深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果,他死了,我奉陪。”
“莫蓝!”莫淮山的愤怒被瞬间点燃,一巴掌拍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脸上沉稳的面具掉落,额角的青筋阵阵跳动着,“你用不着威胁我!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拿那个沈乐安没办法?!”
莫蓝没动,睫毛都没颤动一下,甚至微微垂下眼睛,平淡的语气像是不曾听见看见莫淮山的暴怒。
“你应该知道,哥是怎么死的吧?”
一句话,将莫淮山冻在原地,瞳孔猛烈收缩。莫蓝依旧是那副平静到残忍的姿态,声音不高,却是字字诛心。
“如果你希望我和哥一样,你继续。”莫蓝抬起眼,眼里没有憎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我不怕成为第二个莫其羽。”
“莫其羽”这三个字,是禁忌,是诅咒,莫蓝就这样呼之于口,在罪魁祸首面前。莫淮山的怒气,转变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迟迟没发出任何声音。
莫蓝也不再等他反应了,愤怒也好,斥责也罢,又或是歇斯底里,莫蓝都听不到了,也没再看一眼。
莫蓝转过身,缓步走下楼梯,推开了那扇华丽而冰凉的门,头也不回地踏进夜色里。
木屋从未如此冰凉。莫蓝没开灯,屋内只隐隐透着月光。他走到床边,在那片柔软的地毯上躺下,就像沈乐安曾经那样。然后,莫蓝伸出手,将那个柔软的、巨大的玩偶紧紧环住。玩偶身上,还带着沈乐安独有的味道。
莫蓝将脸深深埋进玩偶身前的绒毛里,双臂用力抱着这个没有生命的物品,仿佛这是他仅存的慰藉。僵硬的外壳碎裂,压抑了一整天,甚至更久的痛苦、无助、思念和彻骨的悲伤,都化作眼泪倾泻。莫蓝像个丢失了宝贝的孩子,失声痛哭。
就在这一刻,莫蓝终于明白,也彻底体会到,当初沈乐安依偎在他的怀里,依赖和不安的语气轻声说,不想一个人睡床时,平静的话语下,是无尽的孤独和恐惧。害怕黑暗,害怕失去温暖的怀抱,害怕醒来空无一人。然而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莫蓝的无期徒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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