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六十七章 ...
-
下半学期,课程密得透不过气,晚自习的铃声总是响在九点后。课业繁复,生活被切割成一块块乏味的片段。尽管如此,每个周末,莫蓝都还是会准时前往游泳馆。慕名而来的面孔越来越多,时间也被无限压缩。沈乐安亦是如此,周末两天完全被英语课和小朋友填满,只是偶尔会在日落前回到家。
这段时间,不管多晚,不管被多少琐碎的事情耽搁,莫蓝每天都会回到木屋去。每多一刻的依偎和甜蜜,便会增加一份沉重和不舍。每过一天,便离他做出决定的日子又进了一些。
周六的英语课程早早结束,沈乐安便独自散步回家。落日悬浮海天交界线,晕染出一整片橙红色天空。海水是厚重的深蓝色,风携着细浪涌向沙滩,层层叠叠,碎着金光。
沈乐安走到时计兰身边,坐在细软的沙滩上,呆呆地望了很久。时计兰已经很久没再长高,也没再生出细芽嫩叶,却依旧存活着,仿佛在等待某一刻来临。
沈乐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弯下身,脸几乎贴在沙滩上。镜头里,画面对焦远处的落日大海,时计兰被虚化成一片朦胧温柔的绿影。
沈乐安端详着这张照片,满意的笑容漾满脸颊,指尖轻触屏幕,打开最顶端的聊天框,添加,发送。刚从沙滩上站起身,短信便回复过来:
“我也想你。”
简单几个字撞进沈乐安眼睛,那一瞬间,笑容绽开得无比灿烂。
家里依然是空荡寂静,沈乐安打开厨房的顶灯,清冷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放下书包,沈乐安便忙活了起来。直到今天,沈乐安已经能做出不少像样的菜了,只是有时还会手忙脚乱,忘记其中某一个步骤,忘了加盐,或是忘了已经加过两次盐了。忙忙碌碌很久,厨房热气升腾,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作响。瘦小的身影,撑起了一整片空间。
钥匙转动,门缓缓推开。莫蓝踏进家门的一瞬间,目光扫过如同经历了小小风暴,却洋溢着温暖的厨房,心软成水。沈乐安正在这一片混乱中,端着一盘刚刚出锅的菜,转过身。
“莫蓝!”沈乐安的眼睛顿时亮起来,目光撇了眼四周的狼狈,又露出一副抱歉的表情。
“在做什么呢?这么香!”莫蓝走到吧台前,在混乱的包围中,摆放着两盘已经准备好的菜,色泽诱人。
莫蓝自然地拿起筷子就要去夹最近的那块鸡蛋,沈乐安却一把抽走筷子,不由分说地牵起莫蓝的手,“洗手!”
“好~~~”莫蓝顺从地被牵着走到水池边,沈乐安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沈乐安牵握着莫蓝的双手,指尖轻轻揉过指缝、掌心、手背,一点一点,仔细又专注。
莫蓝侧着头,目光流连在沈乐安的眉眼、鼻尖、唇角,和他这副认真的神情上。直到水龙头关闭,沈乐安用柔软的毛巾擦干他的手。莫蓝忽然俯下身,结结实实地将眼前这个瘦小的身体揽进怀里,手臂收得紧了又紧。
“好啦,莫蓝,要吃饭啦~~~”沈乐安的笑语盈在莫蓝怀里,身体动了动,却没有任何挣脱的意思,反而像是找到了更舒适的姿势。
“嗯~~~~~~”莫蓝拖着长音,不情愿地慢慢放开臂弯,重新在吧台边坐下。
沈乐安坐在对面的位置,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面前的西红柿炒蛋。鸡蛋触及味蕾的瞬间,沈乐安的表情凝住了,随即冲莫蓝露出一个透着一丝丝尴尬地笑,“那个……你别吃这个了。”说着,伸手想要把盘子拉向自己的方向。
“为什么?”莫蓝明知故问,笑着夹起了一块,送入口中。果然,咸得彻底。“还好啊……”莫蓝面不改色,笑意更深地望着面前的沈乐安,“可能要……再多吃一碗米饭了。”
沈乐安的笑容再次漾开,如释重负,“一会你洗碗……”
……
饭菜简单,或许有这样那样的不完美。但,莫蓝却贪恋这一刻的感觉,一天天,一遍遍。
晚饭后,莫蓝埋头整理着,碗碟在水池中碰撞出细微声响。莫蓝挽着袖子,隐隐露着手臂的伤痕。身影被灯光投在墙上,专注又安稳。沈乐安坐在吧台边,脚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手里握着一个苹果,一口口啃着,目光痴痴地望着莫蓝的背影发呆。
“对了,乐安,”莫蓝好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半侧过身,“我书包里有个袋子,拿一下好不好?”
沈乐安立刻来了精神,跳下凳子,嘴里还叼着没啃完的苹果。走到门边的小桌旁,拉开书包拉链,里面静静放着一个不小的纸袋。沈乐安小心翼翼拿出来,回到吧台边,端正地立放在台面上,静静地端详了片刻。直到莫蓝转过头,沈乐安还是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呆呆地望着。
莫蓝看他这模样,不由得笑出声,“可以打开看看~~”
得到许可的沈乐安立刻放下苹果,手忙脚乱却又格外小心地拆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色相框。沈乐安轻轻取出,目光瞬间凝在上面。傍晚拍摄的那张照片,正静静地躺在相框玻璃后,被完美地装裱起来。
“什么时候洗出来的?!”沈乐安猛地抬头,惊喜点亮了眼眸。
“回来路上~~”莫蓝的语气寻常,温柔地应着,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沈乐安握着相框,喜爱的不得了。光着脚,跑向床边,将相框郑重地立放在床头小桌上,调整到最完美的角度。而后满意地欣赏着,笑意从眼底漫延到耳尖。
转过身,望着正专注洗碗打扫的莫蓝,沈乐安一步步走了过去,没发出一点声音。站在莫蓝身后,伸出双臂,轻柔却坚定地从莫蓝两侧腰身环抱过去,紧紧搂住。胸膛贴着脊背,两颗心脏相拥。
“怎么啦……”莫蓝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停下手里的动作,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泡沫。
沈乐安没回答,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脸颊在莫蓝背后的衣料上蹭了蹭。莫蓝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碟子,仔细擦干双手,温柔地握住沈乐安细瘦的手腕,稍稍用力分开了些,随即转过身。沈乐安没松开一丝一毫,立刻又抱了上去,侧脸紧紧贴上莫蓝胸膛。
“莫蓝……”沈乐安闭着眼睛,窝在莫蓝臂弯里,声音轻飘温暖,带着慵懒和信任。
“嗯……”莫蓝顺势向后,轻轻倚靠在水池边缘,让沈乐安可以完完全全放松身体倚靠在自己怀里,双臂用力回抱着,手掌缓慢而坚定地抚过脊背。
过了一会儿,沈乐安睁开眼睛,睫毛扫过胸前的衣襟。微微仰起脸,自下而上地望着莫蓝。莫蓝也正垂着眼眸,深邃的目光里映着小小的沈乐安。
沈乐安极缓慢地踮起脚尖,一点一点地靠近,直到莫蓝的呼吸萦在鼻尖。目光滑过鼻梁,停落唇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又缓慢上移,回落双眸间,带着一丝狡黠的试探。
莫蓝哪里会不明白。眼里的笑意加深,微微倾身,缩短了本就微乎其微的距离。双唇即将触碰的瞬间,沈乐安突然向后倾仰,灵巧地拉开了距离,让那个吻落在了空气里。
“干嘛?”莫蓝瞬间扬起一抹了然的笑,宠溺地望着这个“捉弄”自己的小朋友。
“没什么,”沈乐安立刻板起小脸,甚至模仿着曾经莫蓝对他说话的语气,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讲着,“一些事,等我长大再说。现在嘛……先这样。”说话间,沈乐安故意挣着怀抱,拉开距离。
话音刚落的空隙,刚刚分开的一小段距离,被莫蓝迅速抹平。手臂一把将人捞回,箍在怀里。下一秒,滚烫的吻不由分说地压下来。
“……唔……”
沈乐安挣扎推搡着,莫蓝就抱得更紧,吻得更凶。可沈乐安始终倔强地紧闭着双唇,不肯让那舌尖探入半分。
莫蓝终于退开些许,隔着一线温热。他垂眸凝视着沈乐安被吻得湿润泛红的唇瓣,目光上移,落入沈乐安眼中。那双眼睛里带着胜利的骄傲,和调皮的得意。
“张嘴……”莫蓝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无可奈何的弧度,在沈乐安唇边低语,像在诱哄,也像是最后通牒。
“不要!”沈乐安的小得意更深,脸上是控制不住灿烂的笑,活像个偷吃了糖果的孩子。
莫蓝的眉眼柔软下来,眼睛深深地望着沈乐安,目光里是无尽的爱怜,会将人溺毙的温暖,让人心尖发颤。许久,沈乐安被这炽热包裹得快要化掉,起初的得意和玩闹慢慢消散,转为更深的心动和羞赧。笑意缓缓收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莫蓝再次倾身,这一次,吻轻柔得不像话。终于,沈乐安不再“捉弄”,缓缓闭上眼睛,双臂顺从地向上攀着莫蓝脊背,无限爱恋地、毫无保留地回应着。
......
期末考试在日复一日紧张的课业中慌忙结束。每个人都如释重负,迎接即将到来的暑假。可是这份欢愉并不适用每个人,至少对莫蓝和沈乐安来说,这个炎热的夏天,太疼了。
几天后的周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莫蓝独自前往城郊的爷爷家,照例,去送些吃喝和营养品。也一如往常,在爷爷家住一晚,第二天便返回城里。
午饭时间刚过,莫蓝便从家出发了。出发前,莫蓝像遵循某种既定的规矩一般,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列表最顶端的对话框,指尖轻触屏幕,快速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安,我去趟爷爷家,明天回。莫。
沈乐安也如往常回复:等莫莫。安。
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海面,掠过沙滩,秋千椅微微摇晃着。沈乐安蜷着膝盖,侧身倚靠在柔软的靠背上,目光投向远处的深蓝。直到烈日的光变柔和,炽白变暖橙。沈乐安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子,从秋千椅上站起身。
视线扫过沙滩,沈乐安的视线猛然定格。
不远处,莫淮山正笔直地站在那,视线不偏不倚,穿过光线,落在沈乐安身上。下一秒,便缓步朝着木屋方向走来。沈乐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像被钉在脚下的木板上,不知所措。
莫淮山在木屋前站定,目光掠过沈乐安毫无血色的脸,率先开了口,“沈乐安,”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浪潮,沉稳从容,一如往常。即便是简单的招呼,也让人冒冷汗。
“叔叔……”沈乐安的声音干涩发紧,不成调子。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您……找我?”沈乐安知道,这是一句废话,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莫淮山没答他的话,视线扫量着整个木屋,径直踏上了那两级木质台阶,走向秋千椅。一身笔挺的西装,在这样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莫淮山在秋千椅上坐下,目不斜视地审视着站在一旁的沈乐安。
“住在这,习惯吗?”莫淮山的语调称得上温和,可这问题却冰冷,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这样的质问仿佛是在提醒沈乐安,他住在别人家里一般。
沈乐安的视线从莫淮山的脸上逃开,仓惶地散落在脚下的木地板上,“这……很好。”
“这个房子,”莫淮山故意停顿了一下,轻轻地笑了笑,而后稍微提高一丝音量,强调着,“三十万。”
沈乐安听到这个数额,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莫淮山那双审视的眼睛。莫蓝从未告诉过他这个木屋的价格,只是云淡风轻,一笔带过。就像路过花店,买了一束花,在一个平常的黄昏,回家带给他。
莫淮山将沈乐安的震惊和茫然尽收眼底,一切了然,“看来,你并不知道。”语气更平和了些,像是在阐述一件平常小事,“当然,三十万并不多。莫蓝这个年纪,这些年,能存下这些钱,为朋友做点事,我还是很欣慰的。”说到“朋友”两个字,莫淮山刻意放缓了语调。
莫淮山动了动身子,似乎那个晃动的秋千椅让他感到不适。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松动,依旧是掌控一切的从容。
“我曾经给过他选择,每条路都是同龄任何人可望不可及的。”莫淮山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可是他,让我失望,”停顿的几秒,空气被无限压缩,沉重地覆在沈乐安肩上,“为了你,他犹豫,为难。”
沈乐安感到空气愈发稀薄,甚至尽数堵在喉间。呼吸变得困难,甚至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沈乐安,或许对你而言,他是全部。”莫淮山一字一句剥离沈乐安仅存的镇定,“可莫蓝不是。他还有要承担的责任,有他必须走下去的路,必须抵达的位置。那些……不是你能理解和分担的。”莫淮山的话像冬日里淋得一场雨,让人彻骨清醒。
“马上高三了,也都玩的差不多了。”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没有温度,只有一切尘埃落定的意味。他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份装帧精美的册子,手臂平稳前伸,将册子递向沈乐安。
沈乐安让自己冷静,努力控制自己鼻腔中不断涌上的酸楚。紧攥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留下了一个个深深的月牙凹陷。他缓慢探过手,指尖微微抖着,从莫淮山手中接过了材料。
“国外的学校已经定下来了,莫蓝随时可以去,不必在这浪费时间,不必参加高考。”莫淮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像画外音飘散在空气里。
沈乐安看着手中的材料,是一本全英文彩页。图中是古老恢弘的欧式建筑,校徽旁印着学校名字,是法国的顶级商学院。沈乐安的目光在纸页上来回反复,图片好美,学校好漂亮,这才是莫蓝的世界,是他该去的地方,耀眼,光鲜,有无限可能。
莫淮山继续讲着,“他在家里也好,在国外也罢,本可以轻松得多,不必这么辛苦,甚至,”莫淮山的语气变得冷硬,“受一些不必要的伤。”
沈乐安的神经像被一只手抓住,而后拉扯,曾经的一幕幕被打碎,尽数翻涌出来,不可收拾。那些本应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的伤口,却都被莫蓝挡了下来。本应该完整光洁的皮肤,有了裂痕。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便翻过了千百个日日夜夜。莫淮山的语气却轻松自然,一副无所谓的神态,“等莫蓝完成学业,我们全家都会过去。公司在那边也有分支业务,更适合他发展。”
莫淮山的安排和计划,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和未来。一切,都安排好了。完美,周详,无懈可击。仿佛一套精密的仪器,每个齿轮咬合得天衣无缝。沈乐安,就是掉落这仪器中的沙砾。
沈乐安该醒了,其实早就该从梦里醒来了。莫蓝一直小心翼翼地遮住沈乐安的眼睛,捂住耳朵,替他隔绝掉外界吹向他的冷风。将他裹进温暖里,牢牢地保护了起来。
沈乐安应该前往真实的世界了。这里的莫蓝,不能带着他一起走,他有自己的山海星辰。莫蓝的路,宽阔敞亮,仅容他一人通行。
沈乐安握着这份宣传册,最初的恐惧和窒息缓缓退去,内心释然许多,变得空茫而平静。一切,还来得及。莫蓝,还有机会走上那条本属于他的路。沈乐安淡淡地牵动嘴角,慢慢抬起头,迎上莫淮山始终审视着他的眼神,眼底的湿热让面前的一切失焦,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晕。
沈乐安的声音很轻,很清晰,异常平静。
“我明白了,叔叔。”
海风穿透每一块木板缝隙,吹乱了沈乐安的头发。天边,最后一抹暖橙,也沉入了那片深蓝。
......
*周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