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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心慈手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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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沛离额头上的汗比她还要夸张,他紧紧握住木箭靠近伤口的位置,左手用止血布按压住,轻声嘱咐:“疼就喊出来。”
那根木箭一点点从身体里抽出,她十分清晰地感受到血肉与箭摩擦的刺痛感,可她只是死死抓着座上的绣布,一声不发。
先前吃下的解药似乎也过了功效,奇怪的是症状却比之前还要严重……直至箭头被一整个拔出,她终究是疼得一声惨叫,紧接着两眼一黑倒在安沛离身上。
她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睡了多久。这一睁眼,自己正躺在营帐里。被褥格外暖和,包裹着她的全身。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新的,伤口也缠上了绷带。她回想起当时拔剑的场景,至今还觉得后怕。那种疼,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了。
离文肆一起身,伤口就扯着疼,只能尽量不牵扯到周围的肌肉,用另一边的手肘撑起来。
东枝正提着食盒进来:“你醒了?”
她扶着离文肆坐起来,眼里满是担忧:“你可算是醒了,刚好今日有鸡汤,能给你补补。”
“我睡了多久啊?”
东枝想了想:“也没多久,从回来开始算……快三日吧。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再加上你中了毒樟木,更是雪上加霜。”
她想起来什么,问道:“这衣服是……”
“自然是我换的。”
“那……绷带呢?”
东枝不由得笑笑:“自然也是我。怎么,你希望是安大人?”
“开什么玩笑,别胡说了。可你不是晕血吗?”
“那日大人抱你回来的时候,伤口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没有太多的血迹。”
离文肆一愣:“抱、抱回来的吗?”
“是啊,你背后的衣服都被撕烂了,安大人给你裹着外袍抱进来的……好像是他自己的外袍吧。”
“就在那儿,”东枝指向床脚下的木台,“自从你回来后便一直放着。想不到安大人看着凶,心还是好的……”
离文肆看着那身外袍发呆,一言不发。
她总算是见识过安沛离的心计,滴水不漏将对方打个措手不及。从他拿出那副画像起,一切便都在他的掌控之内,包括她自己,肖之垚,娄隐,还有金却。
两名宫主,一个被利用,一个被耍得团团转。
营帐外有士兵行礼问安的声音,只见安沛离两手一抱,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东枝见状,便立刻退下了。
“大人。”离文肆微微低下头。或许因为前几日被毒素和伤痛折磨,她脑子里始终是空的,没心思想任何事情。可今日再见到他,突然就想起了竹桃和竹子。
安沛离没有回应,默默在床边坐下。
“大人,文厌在娄府还有一名从小跟着贴身丫鬟,能否代人帮我传信,问她是否……”
“她死了。”
这般沉重的话,安沛离居然说得如此轻松。
“死了?你是说竹子死了?”
安沛离看着她:“在娄隐离府之后安军就到了,我亲眼看见她被……”
“被什么了?”
“被刺中心脏而死。”他的眼神终究还是开始躲避了。
她笑了笑,眼泪大颗大颗地滴下来。
衣袖口里,还有竹子给她的红豆糕。
“大人看错了吧?”
离文肆自己都不曾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明明只是一面之交……她突然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铁了心带着她一起走?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冷血。
“那尸体呢?”
这是安沛离第一次不再强势,面对她的询问,他居然没有勇气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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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大人告诉我,尸体在哪?”她的脸颊早已湿润,语气却异常平淡。
他垂下眼:“娄隐虐杀她之后,娄氏的数匹军马从她身上踏过,怕是……”
“原来你全程都看见了。”她感觉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以安军的实力,打过娄隐的人不在话下。若没有安沛离的这些计划,没有金木两宫的恩怨,竹子怎会是这般下场!
她苦笑着,止不住地抽泣,背后的伤口一阵阵疼起来。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似乎就没一天安宁日子——成天成天干着苦活,给木宫当奴隶;被冤枉是细作,又是一顿毒打;总算洗清了嫌疑,又亲手杀死了同伴。
竹桃虽是金宫的细作,可她从未害过人。离文肆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那丫鬟是竹桃的妹妹。”
安沛离皱紧了眉头,看上去全然不知情。
“是你逼我杀死了竹桃,杀死了她姐姐。你可知道她们已经五年没见过一面……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都拿人命不当回事吗!”
安沛离深吸一口气,不免带着嘲讽反驳道:“你动动脑子,竹桃是金宫的奸细,我有什么理由不杀?不过我看你拿剑刺向她时倒是没有一丝心软,现在反倒来装好人了?可笑。”
她的嘴唇还残留一丝血色,她弯起嘴角,笑得那般无奈,又像是自嘲。
“我现在是文厌,是金宫的人,你为何还要救我?”
安沛离侧着头:“因为你还有用。”
“我还有用。”她重复了一遍。
是精通地势的用处吗?还是文府千金的身份?
现在的自己似乎跟从前一样,整日忙碌,却落不得一句好话。过去那些年她如同行尸走肉,被迫做着不喜欢的事,找不到任何活着的意义——
离文肆的头重新靠回枕头上,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你还需要我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安沛离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走,我立刻放人。”
“你要是真想放我走,就不会再从娄隐手里把我救回来。毕竟他再暴虐,也有金宫的宫主罩着我。”
他有些不悦:“看来你很想回去啊?”
“听你那日一说,金却从小与父亲相依为命,一定很听他父亲的话;所以他父亲叮嘱他的事情,金却一定会刻在心里。如今娄隐入牢,我更是恢复了自由身,在金宫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回到木宫受罪?”
“离文肆!”
安沛离动怒:“我好歹救了你,你怎么一点感激之心都没有?”
“可你救我之前,先把我当成了筹码——哦不,是我一直都是你的筹码,你利用我的身份设计了一切帮你拿到毒樟木;还有肖之垚,堂堂宫主都能被你控制,你们都在耍我……”说着她又红了眼睛。
“肖之垚那个浪荡子,金却根本瞧不上他,他跟我合作一来为了解药,二来,我能帮他洗清嫌疑,否则被关进牢的可不止娄隐一个。如今肖之垚拿到解药,我与他的合作也中断,”安沛离的手撑着床边,身体朝她伏下去,“你如何确定,他不会把你卖了?离文肆你可别忘了,你精通地势的能力,是我告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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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过来的一瞬间,离文肆感到的是害怕,比第一次见到他是还要恐惧数倍——那次恐慌是因为安沛离对她的一无所知,而这次,是因为了解颇多。
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已经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尾巴,牢牢握在手里。
安沛离一声冷笑:“你还不知道吧,娄隐将箭刺进你身体之前,在上面沾了樟木粉,而他的血里含有一种极炎的热毒,与毒樟木的毒性相匹配,同时侵入□□会给人极大的灼烧感,更有甚者,能亲身感受到被活活烧死的痛苦。现在,你想跑也跑不掉了。”
她抿紧了嘴,眼泪不停地流。那日她刚中毒的时候,就体会到了强烈的感受……
安沛离瞧着她的样子,慢慢勾起嘴角:“还想走吗?”
离文肆攥紧了被子,颤抖着摇了摇头。
“不错,那便好生待着。”
东枝这才跑进来,见她仿佛魂丢了的样子:“大人说什么了……”
她把脸埋进被褥,不愿让别人瞧见:“他说,让我好生休息。”
东枝有些疑惑:“这话听着,怎么不像是好话……”
反正也是逃不掉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体内的毒。可安沛离说的热毒到底该怎么解?
夜里,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碍于伤口的位置又只能侧身睡一边。不知过了多久,她做了一个梦,梦到那日中箭,安沛离给她拔箭的场面——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亲眼看见他撕开自己的衣服,用止血布按压着,额头上满是汗。他眼里的那些傲气尽失,终究是没藏住担忧;拔出箭的那一刻,又稳稳将她接入怀里,脱下身上的长袍裹住她的身体……
离文肆猛地惊醒,营帐内安静得出奇。
“晦气!怎么会做这种梦……”
军营内只有离文肆和东枝两名女眷,被关得久了,离文肆总觉得她们像是被困在这里的牲畜……那些将士依旧日复一日地训练,不过看着却快活得很。
她二人倒是也没闲着,东枝出身医术世家,经常帮着将士处理伤口,手比军队内的老太医还要稳;离文肆便辅助军队发掘通往古银市的秘密路线——
这是离文肆醒来后的第二天,安沛离给她的任务:
“百年来,金木两方势如水火。木宫大门不好攻破,金宫得知密道一事,必定想方设法寻找入口攻进来。近日军营内辎重匮乏,我需要你规划一条绝对安全的路线,”他用手点了点米盘上距离军营大概五十里远的古银市,“到达此处,运送辎重回来。”
“墨军师都回来了,还要我做什么?”离文肆反驳他。
安沛离头也不低地看着她:“是墨青颜点名要见你,不是我需要你。而且……我就是见不得你过着无所事事的休闲日子。我这军营里——不养闲人。”
“伤还没好,起不来。”她别过头,语气强硬。
安沛离拧着眉:“你伤的是背,手又没烂。”说完留给她一个白眼,黑袍随他的转身留在身后,掀起一股凉风。
“安沛离!”
他定住了:“从金宫回来之后胆子倒是变大了,从前碍于身份叫上几句‘大人’,如今敢直呼姓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