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萨罗人鱼雪村衍生文》Zoena

9、爱慕 此刻的

　　此刻的雪村已经八岁，早已明白“喜欢”二字承载的意味。母亲往日时常温柔抱着他问，谁最爱你，谁最喜欢你，是你的妈妈。还有妓馆里那个小他一岁的打杂小姑娘，总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亲近，曾将绣着自己名字的手帕硬塞到他手中，不等雪村推辞，便红着脸一溜烟跑远，那块手帕，至今还被雪村好好保管着。

　　这些片段一瞬间全部涌入脑海。

　　雪村白净的面颊瞬间烧得通红，肌肤泛出瓷器似的薄红，长长的眼睫慌乱地垂落下来，不敢直视阿修罗那双灼热的眼睛，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手足无措地往后缩了缩，心口砰砰狂跳。

　　阿修罗就静静浮在海水里，眉眼锋利，往日总是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桀骜，此刻眼底却盛满毫不掩饰、汹涌直白的情意，一瞬不瞬牢牢锁着雪村的脸庞，等待少年的回应。

　　雪村慌忙定了定神，他以为是人鱼并不懂得人类词语当中的分寸，小声局促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阿修罗，‘喜欢’这个词，在人类这里，大多是男女之间才会说的。我们……我们都是男孩子，不可以对我说这样的话。”

　　可阿修罗生来便是深海的人鱼，族群之中从没有性别阻隔爱恋的规矩，人类世俗的条条框框于他而言全然陌生。方才眼底灼灼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垂落，眉宇之间浮上一层浓浓的委屈，鱼尾不安地轻轻搅动海水，漾开一圈圈扩大的涟漪。

　　“那，雪村不喜欢阿修罗吗？”

　　这句话撞进雪村心里。

　　雪村心底乱作一团。

　　陪伴他度过漫漫长夜的，除了说书老先生与母亲，便是眼前这条来自深海的人鱼。阿修罗几乎填满了他整个孤寂的童年。他打心底依赖、亲近这个人，可八岁的孩童尚分辨不清这份厚重的情感究竟是什么，他做不到狠心说出“我不喜欢你”，实在无法狠心伤害眼前唯一一个长久陪伴自己的存在。

　　雪村肤色雪白，一张脸进退两难，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躲闪，手足无措，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的细沙，内心百般挣扎犹豫。

　　阿修罗见他迟迟不语，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眸骤然重新亮起，身子微微向前倾，迫切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意：“雪村，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滚烫的目光紧紧包裹住自己，雪村被逼得退无可退，几番挣扎之后，他垂着脑袋，耳根依旧通红，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得到答复的阿修罗眼底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深海般漆黑的瞳孔盛满欢喜，乌黑的发丝被夜里的海风撩得四处飞扬，深紫色鱼尾在海水之下抑制不住轻快地拍打，溅起一串细碎冰凉的浪花。他微微向前倾过身子，上半身探出海面，月色落满他冷白的眉眼，声音低沉而认真，一字一顿地发问。

　　“那，我可不可以亲吻你？”

　　雪村猛地抬眼，一双澄澈的眼眸写满全然的纳闷，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他满心疑惑，全然不知道阿修罗究竟是从何处学到“亲吻”这个人类词汇。少年瓷器一般莹白的脸颊本就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绯红，这下血色一下子蔓延至脖颈，整个人向后小小的退了半步，双手下意识挡在胸前，小声却清晰地回绝。

　　“不、不可以。”

　　阿修罗脸上的欢喜一点点敛去，眉头微微蹙起，神情满是茫然不解。他不能够明白人类层层叠叠的规矩，尾鳍不安地搅动脚下的海水，翻涌出道道涟漪。

　　“为什么要拒绝我？”他歪着头，漆黑的眼眸直直盯住雪村，语气带着理所应当的困惑，“明明是互相喜欢的人，难道不就应该相互亲吻吗？”

　　这句话砸过来，雪村只觉得浑身发烫，整个人窘迫得手足无措。他垂落视线，不敢去对视阿修罗那太过直白炽热的目光，指尖攥住身侧单薄的衣袖，耳尖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夜里微凉的海风拂过他泛着薄红的面颊，他磕磕绊绊，努力整理语言向眼前的人鱼解释。

　　“亲吻……在人类这里，是留给世间最最亲密的人才可以做的动作，不是单单互相喜欢，就能够做的。”

　　阿修罗似懂非懂，漆黑眼珠转了转，心底悄悄生出一点狡黠。他身子忽然往前一探，意图凑上去凑近雪村的脸颊，想要偷袭落下一吻。

　　雪村早有提防，连忙往后躲闪，眼神十分坚定：“不行，阿修罗，请你不要这样。”

　　见少年态度坚决，阿修罗只得停下动作，几分不甘写在眉眼之间。他沉默片刻，才又低声开口，退而求其次。

　　“那，我可不可以拥抱你？”

　　雪村稍稍松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阿修罗立刻从浅滩靠拢过来，冰凉带着海水咸湿气息的手臂牢牢将少年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带着深海独有的清冽寒气，乌黑潮湿的长发滑落，覆在雪村的肩头。可拥抱之中，人鱼依旧存着小心思，他低头，轻柔地碰了碰雪村光洁的额头，又落在耳廓，扫过闭合的眼睫，再轻轻蹭过秀气的鼻梁。

　　等他再往下，嘴唇快要触碰到雪村的嘴唇的刹那，雪村猛地用力扭转脖颈，飞快躲开，脸颊涨得滚烫，整个人在他怀里微微挣动。

　　阿修罗没有再继续逼迫，只是将怀中的少年抱得更紧了几分。

　　无人知晓，风月场出身的孤寂稚童，偷偷拥有了一整片深海最沉默、最偏执、最独一无二的偏爱。
　　然而，阿修罗的目的远不止于此，雪村只觉得他那漆黑深遂的眼眸里，像藏着一团燃烧的烈火，那炽热的目光像要把雪村烧化似的，使他不敢与阿修罗对视
　　其实雪村的直觉没错，但他没看到那炽热目光背后，偏执，激烈，占有，控制，像盘绕的毒蛇，紧紧靠近它的猎物，最后将弱小的兔子，一寸寸吞入腹中，融入骨髓，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占有。

　　这份藏于夜色码头、深海潮声里的热烈羁绊，贯穿了雪村整整十年的年少光阴。
　　而这一切都被那个男人看在眼里。

　　直到他十岁那年，俗世风雨骤然倾覆，彻底打碎了他清贫安稳、满是温柔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