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萨罗人鱼雪村衍生文》Zoena

10、离别 凛冬十

　　凛冬十二月，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艺伎馆的木格窗上。距离雪村的十岁生辰，还差整整一个月。

　　雪村独自守在纸拉门外的廊下，指尖冻得发红，心底莫名惶惶不安。他听见屋内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却辨不清话语内容，只隐隐察觉，有什么巨大的变故正在降临。

　　纸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高大的男人立在门槛处，一身剪裁挺括的深色和服，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框眼镜，冰凉的镜片将室内烛火折成细碎锋利的光，藏住他眼底真实的情绪。病叶真一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没有半分落到眼底，虚伪得像一层精心涂抹的假面。

　　屋内，鹤子跪坐在蒲团之上，脊背微微弓起，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水光。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从雪村降生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以她艺伎的身份，永远留不住这个孩子。她盼着雪村能跟着生父，获得体面的身份、优渥的生活，接受旁人求而不得的教育，拥有名望与地位。可她同样心知肚明，一旦雪村随真一走，她这个生母，便会从雪村往后的人生里彻底抹去。期盼与剜心的痛楚在她胸腔反复撕扯，她安静地沉默着，任由泪水在眼眶打转，一言不发。

　　“先生？”雪村仰起头，小声开口。

　　“从此刻开始，我是你的父亲。”病叶真一冷冷打断他，目光甚至没有在雪村身上停留片刻，擦过少年单薄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出发。”

　　雪村的心脏猛地一沉。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好多张面孔：母亲温柔的眉眼，说书先生摇着扇子的模样，楼下总跟他玩耍的小女孩，还有深海里那个有着黑色长发、紫鱼尾的阿修罗。他还有好多话来不及说，连告别都做不到。

　　“可是父亲！”雪村情急之下出声叫住他。

　　男人缓缓回身。那道目光冷冽又锐利，如同细针，密密麻麻扎在雪村身上，让少年瞬间僵在原地，剩下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病叶真一缓缓勾起唇角，那算不上笑容，面部肌肉僵硬地拉扯着，诡异得令人汗毛直立。他大约是想做出父亲的和蔼模样，可这副神情，只让人觉得可怖。

　　他快步走到雪村身侧，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在少年耳边响起：“雪村真一。记住，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名字。我要跟你定下两条规矩：第一，不许对你父亲大呼小叫。第二，不许违背父亲的任何指令。”

　　沉重的压迫感裹住雪村，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额角沁出薄汗，只能低着头，声音发颤地唯唯应下：“是，父亲。”

　　他怀里紧紧攥着那枚紫色鳞片，那是他和阿修罗之间唯一的秘密，来不及去海边道别，便被强行带上马车，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往后的岁月，雪村真一被送入严苛的学堂。白日里，繁重的课业几乎要压垮他。先生讲授大和民族的精神，宣讲武士道忠义，反复灌输父子伦理、家国秩序，一遍遍告诉他，个人的情感要全部奉献给民族与国家。

　　病叶真一是一名狂热的法西斯主义者，他将全部心力投入秘密的人鱼研究。他笃信人鱼的基因拥有惊人的细胞复制能力，伤口可以极速愈合。倘若能将人鱼的基因编辑融入人类躯体，就能打造出一支永不溃败的无敌军队，让大和的铁骑所向披靡。为了这个疯狂的构想，他不计任何代价，抓捕深海人鱼，甚至拿活人开展残酷实验，一条条生命在他的实验室里无声消逝，而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近乎疯魔的执念。雪村被迫跟随父亲，学习记录标本数据、整理研究文献，一步步踏入这场沾满鲜血的研究。

　　两套认知日夜在他心底撕扯。课堂与父亲口中反复强调的民族大义、征服海洋的信念，和童年那段藏在深海里纯粹安静的偏爱，不断碰撞。白天的他必须收敛所有心绪，埋头应付课业与研究任务，不敢流露半分异样。

　　唯有等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沉沉睡去，才是独属于雪村的时刻。

　　他会悄悄摸出贴身藏好的紫色鳞片，指尖摩挲鳞片冰凉细腻的表面，回忆起从前无数个海边的夜晚。阿修罗带着他穿行在发光珊瑚林里，黑色长发随海水飘荡，紫鱼尾漾开粼粼水光；他们一起在海面玩闹，阿修罗送他珍珠与好看的海底石子。那些温柔、纯粹的画面，在漆黑的夜里一点点漫上来。

　　午夜梦回，他时常重回那片海边，看见黑发紫尾的人鱼朝他游来。可每当梦醒，眼前只剩下陌生精致的房间。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繁华的东京街市，灯火连绵，热闹喧嚣。可这片繁华里，没有咸腥潮湿的海风，没有翻涌起伏的粼粼大海，更没有那个在深海里静静等候他的阿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