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萨罗人鱼雪村衍生文》Zoena

6、安慰 自那日

　　自那日后，雪村每夜依旧来码头吹笛。

　　这一晚，月色清亮，海面静谧无波。

　　雪村刚吹完一曲，正低头擦拭短笛，身侧海面骤然漾开一圈清晰水纹。

　　水声细碎突兀，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五六岁的孩童终究胆小天真，哪里见过这般异象，当即被吓得身子一僵，慌忙往后小碎步倒退，小小的手紧紧抓着木板边沿，圆圆的眼眸睁得极大，又惊又怯。

　　他怯生生盯着海面浮出的人影，心脏砰砰直跳，害怕却又忍不住好奇。

　　海面之上，少年第一次清晰看见完整的人形轮廓。

　　黑发随浪浮动，肌肤冷白剔透，眉眼桀骜清冷，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唯独下半身依旧隐在幽深海水之下，朦胧不可见。

　　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最纯粹的好奇。

　　雪村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软糯的童音带着一丝未散的慌张，轻轻开口：
　　“你、你是谁呀？”
　　“你怎么掉到海里去了？海水那么冷，你不冷吗？”

　　稚嫩软糯的问句落在海面，干净又天真。

　　海面的人鱼静静望着他。

　　阿修罗本是深海独居的异族，修行了数百岁，性情孤冷桀骜，惯来疏离万物，可对上眼前这白净软糯、肌肤瓷白无瑕的小小人类，眼底常年不散的寒意，瞬间尽数融化，化作一片温软的深海。

　　这一刻，雪村看着他桀骜孤高、凶艳绝美的眉眼气质，瞬间想起老先生借他的那本西方神话书。

　　书页里描写的阿修罗，黑发张扬、性烈桀骜、孤高不羁、绝美带戾。

　　眼前之人，分毫不差。

　　孩童的心念纯粹又执拗。

　　雪村定定看着海面的人，心底悄悄笃定了这个名字。

　　以后，他就叫他——阿修罗。

　　自此往后，夜夜潮声起落，笛音不辍。

　　起初的时日，阿修罗始终心存戒备，只肯露出上半身，默默浮在海面陪他静坐听海。他看着这个小小人类夜夜孤身赴海，吹笛渡寂，日复一日的相伴，彻底消融了他数百岁的疏离与警惕。

　　某个月色温柔的夜晚，阿修罗终于彻底卸下心防。

　　幽暗海面轻轻翻涌，水波分开的刹那，一条铺展张扬、流光绝美的深紫色鱼尾，缓缓自深海之中舒展而出。

　　整片海面都被衬得潋滟生辉。

　　那是世间绝无仅有的颜色，浓紫如沉夜深海，鳞甲层层叠叠，细碎莹光在月色下簌簌流动，每一片鳞片都通透润泽，尾鳍轻薄舒展，华美、凌厉、又带着深海独有的神秘妖冶，美得惊心动魄。

　　码头边的雪村瞬间看呆了。

　　五六岁的孩童肌肤莹白似瓷，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圆圆的眼眸骤然瞪亮，盛满碎月般的星光，一瞬不瞬盯着那条漂亮的鱼尾，满眼都是纯粹的惊叹与欢喜。

　　他小身子微微前倾，满脸雀跃，软糯的声音又轻又亮，全是孩童直白的夸赞：
　　“好漂亮……你的尾巴好漂亮啊！”

　　雪村看着那条在海面轻轻摇曳的紫尾，心底软软的，下意识认认真真开口：
　　“你一定是住在海里的海神对不对？”

　　孩童心思纯粹又天真，在他眼里，这般好看、这般特别的生灵，定然是深海的神明。

　　他越看越喜欢，小手指轻轻抬起来，怯生生望着阿修罗：
　　“我、我可以摸一摸吗？就一下下好不好？”

　　无人知晓，人鱼的鱼尾，是深海一族最大的禁忌与软肋。

　　尾下鳞肤遍布细密神经，是与生俱来的极致敏感之处，牵连周身血气与情欲，从不允许任何生灵触碰。但凡外人轻易摩挲，极易引动深海族类本能的躁动与情动，是绝对不可僭越的禁地。

　　数百岁以来，阿修罗从不让任何人靠近、触碰自己的鱼尾。

　　可望着眼前满眼星光、满心欢喜的小小少年，望着他干净澄澈、毫无杂念的眼眸，阿修罗心底所有的规矩与戒备，尽数土崩瓦解。

　　是独一份的偏爱，是破例纵容。

　　他沉默颔首，微微摆尾，将那条绝美妖冶的深紫色鱼尾，轻轻搁置在微凉的木质码头上。

　　冰凉细腻的鳞甲贴着木板，流光辗转，静静等候孩童的触碰。

　　雪村欢喜极了，小心翼翼凑上前，软软的小手轻轻抚上层层鳞甲。

　　鳞片冰凉顺滑，触感细腻无比，月光下细碎的珠光在指尖流转，新奇又好看。

　　“好软……好滑呀！”

　　孩童细碎的惊叹声落在风里，温柔又软糯。

　　可指尖温热的触碰落在鱼尾禁忌的敏感之处，对阿修罗而言，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细碎滚烫的触感顺着鳞甲蔓延全身，顺着血脉窜入四肢百骸，是深海生灵从未体会过的、陌生又强烈的酥麻震颤。

　　他周身瞬间绷紧，清冷的眉眼微微蹙起，常年冷寂的身躯不受控地泛起层层燥热，生理性的敏感与躁动层层翻涌上来。

　　他死死隐忍，任由少年轻柔摸索，不肯惊扰他片刻欢喜。

　　可雪村年纪太小，全然不懂其中禁忌，只觉得好看新奇，小手摸得认真又贪恋，一下又一下，软软的指尖反复摩挲鳞缝。

　　极致细碎的触碰连绵不绝，终于冲破了阿修罗所有的隐忍底线。

　　浑身的酥麻燥热骤然泛滥，他再也克制不住，尾鳍猛地用力一抽——

　　“哗啦——”

　　巨大的水浪骤然溅起，冰凉的海水直直泼了雪村一身，将小小的孩童淋得通体湿透。

　　鱼尾瞬间收回深海，重新隐入幽暗水波之下，只留海面层层荡漾的涟漪。

　　浑身湿透的雪村当场愣住。

　　晚风一吹，湿冷的衣料贴在细嫩的肌肤上，凉意刺骨。

　　方才满心满眼的欢喜，瞬间轰然落空。

　　孩童的情绪本就纯粹又脆弱，他呆呆站在原地，越想越委屈。

　　明明是他答应让自己摸的，明明自己只是轻轻碰一碰而已。

　　酸涩的情绪翻涌上来，白日里所有的委屈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他想起镇上所有孩童的排挤、嘲笑，想起旁人嫌弃他的出身、不肯与他为伴，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永远都是孤零零一个人。

　　原来……连这么好看的海神，也不喜欢自己。

　　也是没有人会喜欢他的。

　　孤独、委屈、酸涩齐齐堵在胸口。

　　雪村默默背过身子，不再看海面，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细碎压抑的呜咽声轻轻溢出唇角。

　　他没有大声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睫毛濡湿，鼻尖泛红，哭得格外可怜。

　　海面之下的阿修罗彻底慌了。

　　数百岁的岁月里，他从不懂人间情绪，从未哄过人，更从未见过有人因自己落泪。

　　听着身后孩童细碎压抑的哭声，看着那小小单薄的背影不住颤抖，他周身所有的桀骜冷寂尽数溃散，只剩下全然无措的慌乱。

　　他急切地浮出水面，清冷的眼眸紧紧盯着哭泣的少年，心底焦灼不安。

　　人族的情绪他不懂，人族的话语他不会说。

　　慌乱之下，阿修罗喉间溢出一声声低沉、沙哑、奇异的深海鸣音，是独属于人鱼一族的安抚低吟，绵长温柔，笨拙又急切。

　　可这异族声响，雪村全然听不懂。

　　哭声不仅没停，反倒越哭越委屈。

　　阿修罗彻底没了办法，望着落泪不止的小小少年，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哄他开心，想让他不要再难过。

　　下一瞬，他动作极快地探身靠近，抬手轻轻揽住少年的腰，带着一身海水湿气，轻轻将人带入浅海之中。

　　雪村猝不及防落入水里，吓得屏住呼吸。

　　可预想的冰冷窒息并未到来。

　　只见阿修罗张口，吐出一枚剔透浑圆的巨大水泡泡，稳稳将雪村整个人笼在其中。

　　泡泡隔绝了海水与水流，内里空气干爽温和，稳稳托住小小的少年，让他安稳浮在海面。

　　做完这一切，阿修罗抬手轻轻碰了碰泡泡壁，像是无声安抚。

　　随后，他摆动长尾，带着泡泡里的雪村，缓缓沉入深海。

　　夜色笼罩的深海，全然是另一个绚烂奇妙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