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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母亲 消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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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凛冽冰冷的气息充斥着整间重症病房,隔绝了外界所有鲜活的气息,只剩医疗器械规律的滴滴声,单调又冰冷地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雪村终于踏进病房,看见了阔别六年的母亲。
记忆里温柔明艳、眉眼含光的女人,此刻安静地陷在雪白的病床被褥间,孱弱得仿佛一碰就碎。长年的癌症折磨与反复化疗的侵蚀,残酷地剥落了她所有的气色与鲜活,病痛凿空了她的血肉,熬垮了她的精神,将昔日明媚的模样彻底揉碎重塑。
可纵使如此,雪村凝望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底依旧泛起细碎的酸涩。眼窝纵然凹陷,脸颊肌肉纵然松弛干瘪,可骨相里沉淀的绝美从未消散,眉眼轮廓依旧留存着年少时惊心动魄的风华。那种从骨子里沁出来的温婉气韵,历经岁月风霜与病痛磋磨,依旧分毫未减。
“母亲……”
雪村的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细碎又哽咽。他脚步虚浮,一步一顿地挪到病床前,缓缓屈膝跪下。微凉的被褥之下,他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双手再也没有了记忆里的柔软温热,皮肉单薄干瘪,青筋纵横凸起,寒凉又枯瘦,满是岁月与病痛留下的痕迹。
良久,病床上的鹤子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她的视线浑浊朦胧,费力地在光影里聚焦,看清膝下少年的那一刻,积攒许久的泪水瞬间冲破桎梏,无声顺着眼角滑落。枯竭苍白的唇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起一抹微弱又动容的笑意,温柔得让人心疼。
“六年了……雪村,我的孩子,终于见到你了。”
轻柔的气音破碎微弱,裹挟着无尽的思念与后怕。
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雪村的视线,热泪砸落在相握的手背上,温热的温度衬得母亲的肌肤愈发寒凉。他喉头哽咽堵塞,字字皆是愧疚:“是孩儿不孝,这么久,都没能来看您。”
“妈……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鹤子气息微弱,眼底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柔软与酸涩。
她拼尽全力抬起枯瘦的手,想要抚摸多年未见的儿子,可身体的孱弱让她抬臂的力道寥寥无几,指尖堪堪只能触碰到雪村的侧脸。雪村立刻收紧手臂,稳稳托住她苍老无力的手,主动将脸颊贴上去,承接这份迟来六年的温存。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眉眼,鹤子浑浊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模样,轻声叹道:“雪村长大了,更英俊了……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雪村死死攥住母亲的手,头颅深深抵在她微凉的掌心,汹涌的泪水连绵不断滚落,打湿了被褥。他压下胸腔翻涌的所有委屈、痛苦与挣扎,用尽力气挤出平稳的语调:“我很好,妈,您不用担心我。”
“我的孩子……”
鹤子轻轻叹息一声,忧郁浑浊的眸光牢牢落在他憔悴隐忍的面容上,眼底似藏着千言万语,犹豫良久,终究只是问出了最朴素、最温柔的一句话:“你幸福快乐吗?”
雪村原本以为,母亲会追问他的学业、工作、过往六年的踪迹,却从未想过,她心心念念牵挂的,从来只有他的喜乐安稳。
这句话像一缕最软的风,猝不及防吹破了他层层筑起的坚硬铠甲。
这些年,他在黑暗里挣扎沉浮,在逼迫与煎熬中磨平棱角,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心如磐石,可此刻,心底最柔软的内核被狠狠触动,酸涩与委屈轰然泛滥,让他瞬间泪如泉涌。
他用力眨眼逼退眼底的湿意,眼眶红得通红,扯出一个勉强又单薄的笑容,轻声应答:“妈,我很快乐。”
鹤子静静望着逆光而立的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本该是意气风发、热烈鲜活的年纪,可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悲伤,眼底的沧桑与空洞,根本藏不住。
她心里一片凄然,慈爱的目光温柔地包裹着他,轻声安抚:“妈从不在乎你功成名就、出人头地。只要我的孩子开开心心、岁岁无忧,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相伴一生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妈就心满意足了。”
温柔的叮嘱入耳,雪村纷乱的心底,不受控制地闪过一道瑰丽又澄澈的身影。
黑发散落海浪,紫色鱼尾泛着细碎流光,一双眼眸深邃如海,盛满了纯粹的温柔与信任——是阿修罗。
念头起落之间,无边的自责与悲戚瞬间淹没了他。
他怎么会想起他?
是他亲手出卖了唯一偏爱他、信任他的人鱼,是他亲手将那束唯一的光推入深渊,阿修罗凭什么不恨他,凭什么还会爱他?
更何况,他们皆是同性,这份藏匿心底的情愫,本就是世俗不容的禁忌,是见不得光的罪孽。
心绪翻涌煎熬之际,病房门被轻轻叩响,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温情与沉寂。
“雪村先生在吗?研究队这边需要您的帮助。”
冰冷刻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精准无误地提醒着他,病叶真一规定的时限已至,他的挣扎与温情,到此为止。
雪村猛地回神,强行压下眼底所有的悲痛与愧疚,敛去满身的狼狈与脆弱,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母亲,强装出安稳从容的神色:“妈,您放心,我会好好生活的。我还有公务在身,先离开了,有空我就来看您。”
话音落,他迅速松开紧握的手,起身、转身,动作干脆利落,却每一寸都透着被迫的决绝,不敢有半分停留。
他怕再多一秒,就会溃不成军。
雪村快步走出病房,带起的微风掠过床沿。
鹤子僵在原地,枯瘦苍老的手依旧维持着抬起的姿势,指尖悬空停在冰冷的空气里,在仪器滴滴的声响中微微颤抖,带着徒劳的挽留与不舍。
片刻后,那只手终究无力垂落,悄无声息落回被褥之上。
她浑浊的视线缓缓转向窗外。
窗外天地辽阔,却被层层叠叠的阴云雾气彻底笼罩,远处的山林、蜿蜒的河流、零星散落的村落,全都隐在灰蒙蒙的雾色之中,万物沉寂,天地静谧得近乎苍凉。
一滴温热的泪水,悄无声息从她眼角滑落,浸入枕巾,转瞬冰凉。
她缓缓闭上双眼,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遗憾与温柔的执念。
她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亲眼去看一看辽阔蔚蓝的大海。
可此生,再也没有机会了。
若她这孱弱多病的身躯,成了牵制雪村的软肋,成了让他日夜牵挂、束手束脚的枷锁,让他被迫妥协、深陷痛苦。
那她甘愿以自己的消散,换她的孩子余生安稳,无牵无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