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萨罗人鱼雪村衍生文》Zoena

21、偏执 不

　　不知道又昏沉了多久。
　　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顺着发梢淌过下颌，浸透身上破损的囚衣。寒意猛地扎进骨头里，雪村剧烈地打了个寒颤，混沌的意识骤然被拽回，他呛咳着睁开眼，睫毛上挂满冰冷的水珠。

　　抬眼，病叶真一就站在他面前。

　　还不等对方开口，雪村干裂失血的嘴唇便急促翕动起来，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迫切。
　　“我考虑好了，我会说。”

　　常年覆着寒霜、不苟言笑的面孔上，极浅地掠过一丝欣慰。那笑意很淡，转瞬便藏了回去，如同冰层之下一闪而过的暗流。他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看守上前。

　　缚住雪村四肢的绳索缓缓松开。酷刑加上连日断水断粮早已抽空了他全部气力，绳索一松，他身子立刻往下滑，根本无法独自站稳，两名侍卫一左一右伸手架住他的胳膊，才勉强将他撑住。他垂着肩，浑身止不住轻颤，脚踝与手腕处勒出的深紫红色伤痕赫然醒目。

　　审讯室惨白刺眼的顶灯直直落下来，长桌正中央静静躺着一片鳞片。

　　泛着幽紫柔光，边缘流转着深海独有的虹彩。

　　雪村的目光一下就被钉在了那枚鳞片上。他定定望着，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要将这一片熟悉的紫色刻进灵魂深处。

　　狭小的审讯室陷入死寂，只余下雪村粗重不稳的喘息。

　　良久，病叶真一率先打破沉默。男人微微俯身，脸上堆起一层虚伪温和的笑，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鳞片，轻轻一推，将它滑过冰凉的桌面，送到雪村眼前。他牢牢锁住雪村的眼眸，一字一句发问。
　　“这是人鱼的鳞片，对吧？你是怎么得到的？”

　　心口骤然抽紧，巨大的负罪与痛苦瞬间淹没了雪村。一想到阿修罗，深海洞穴里那些温存的画面翻涌上来，本能驱使着他，想要拼尽全力护住那条人鱼。

　　“是我在海边捡的。”

　　病叶真一缓缓向后靠进椅背，锐利的目光如同刀锋，寸寸剜在雪村脸上，带着审讯者不容置辩的压迫感。
　　“我劝你要说实话。不然，你的母亲就没救了。”

　　那一句威胁轻飘飘落下，却精准扼住了雪村唯一的软肋。他肩背猛地一僵，所有的抗拒轰然溃散。
　　“是一条人鱼送给我的。”

　　“一条紫尾的人鱼？”

　　“是的。”

　　“什么时候送给你的？你又是怎么接近它？”

　　雪村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低声应答。
　　“我记不清了。我在海边吹笛子，它就过来了。”

　　病叶真一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纸页相撞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
　　“那我还需要你的配合。明天，你跟着我去海边吹笛子。我要验证你的话是真是假。”

　　雪村抬眼，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那我也有一个条件。你要医治我的母亲，并且，我要见她一面。”

　　“当然没问题。”病叶真一淡淡应允，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前提是，你的笛声，真的能够吸引来人鱼。”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临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被人架着的雪村。

　　上天赐予的那张容貌本就惊世，可再好看的皮囊，也熬不过严刑拷打。残酷的折磨，加上三天断水断粮，足以碾碎大多数人的意志，将人改得面目全非。可此刻审讯灯之下，雪村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脸上还留着尚未消退的淤青，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眼底深处那股执拗、不肯彻底屈服的质感，和多年前第一次相见时，几乎没有变化。那是刻在骨血里、摄人心魂的东西，苦难没能将它磨掉。

　　病叶不由得想起很早之前的旧事。

　　当年雪村主动找他，谈起军国之道。少年直言，以无休止的侵略与战争换取国力强盛，本就是不义之举。

　　这番忤逆之言令他勃然大怒。他厉声斥责雪村，把少年关进禁闭室整整三日，勒令他通读成堆的法西斯著作。

　　禁闭期满，他当面考问，雪村对书中内容应答如流。他要雪村亲口认错。
　　可雪村的回答十分巧妙，只承认自己先前对祖国心存轻慢是错的，往后定会潜心投身研究、报效家国，满口皆是家国大义，自始至终，半句不曾提起法西斯。

　　彼时他一时满意，便放了雪村。可事后细细回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还记得雪村望向他时，眼底闪烁着不肯熄灭的倔强。少年只是口头顺从，心底依旧固守着自己那一套想法，从未真正认输。

　　病叶心底暗忖，某种意义上，雪村和自己是同一类人。
　　一旦认定心中所想，便固执到底，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不会动摇。

　　只不过，雪村执着在了错误的方向。

　　他冷冷评判。
　　心软，是军人最致命的弱点。
　　总有一天，这份心软与偏执，会让他付出惨痛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