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噩梦 阴冷昏 ...
-
阴冷昏暗的地下审讯室,是基地处置重罪人员的牢笼。
四面皆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墙,墙面布满斑驳污渍与岁月裂痕,潮湿的水汽常年萦绕,混杂着铁锈与陈旧的血腥味,腐闷窒息,不见天日。唯一的光亮,是高处一扇狭小的铁栏天窗,终年被阴影遮盖,隔绝了世间所有温柔。
这里没有亲情,没有情理,只有绝对的规训与惩罚。
病叶真一对科研霸业的偏执,早已深入骨髓,近乎疯狂。在他眼中,一切人情道义、骨肉亲情,都要为国家研究、资源探索让步。为了获取未知的深海机密,为了突破科研壁垒,他可以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哪怕对手是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
接下来的数日几夜,是无边无尽的炼狱折磨。
雪村被彻底囚禁于此,断水断粮,日夜煎熬。
冰冷的囚室吞噬着他的体温,饥饿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基地的行刑队员皆心怀顾忌,不敢对这位少主动用重刑,可这份微弱的体恤,终究抵不过滨野真一的执念。
所有酷刑,皆由他的生父,亲手执行。
皮鞭划破空气的脆响日复一日在囚室回荡,冰冷的刑具烙过皮肉,留下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伤痕。青紫淤痕与鲜红血痕层层叠加,布满他清瘦挺拔的脊背、单薄的肩头、白皙的手腕。鲜血浸透衣衫,黏在皮肉之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他素来清隽绝色、温润干净,一身风骨清雅出尘。
可如今,白玉蒙尘,清风染血。
破碎的衣衫遮不住满身伤痕,淋漓血色衬得他肤色愈发惨白近乎透明,发丝凌乱黏在汗湿带血的额前,眉眼低垂,长睫覆下一片浓重阴影。纵使浑身剧痛、体力透支到极致,他自始至终未曾哭喊一声,未曾求饶半句,脊背依旧倔强挺直,从未低下头颅。
无数个日夜,他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拉扯。
黑暗包裹着他,孤寂吞噬着他,疼痛早已成为身体的常态。囚室死寂无声,唯有风声穿栏而过的呜咽,以及自己微弱沉重的呼吸声。时间失去了刻度,昼夜失去了边界,他像一株被遗弃在黑暗冻土中的孤草,独自承受所有酷刑与荒芜,无人问津,无人救赎。
直到一个静谧的深夜。
一缕清辉穿过铁栏窄窗,穿透厚重的黑暗,温柔地倾泻而下。
细碎皎洁的月光落在他伤痕累累的肩头,落在他染血的指尖,干干净净、纯粹无瑕,温柔得不可思议。
久居黑暗、满身血腥的雪村,骤然被这抹光亮击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微微抬眼,怔怔望着洒落周身的月光,心底涌起无尽的自卑与荒芜。
月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包容万物的深海。
大海生生不息,容纳溪流,孕育生灵,温柔宽厚,承载世间所有烟火与生命,纯粹又伟大。
可他呢?
他满身伤痕,沾满血腥,身处黑暗,背负着谎言与抗争,对抗着家国教条,忤逆着生父强权。他看似坚守道义,却双手沾满人类掠夺的罪恶,深陷人性的挣扎,软弱又自私,肮脏又狼狈。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玷污了这片纯白月色,也辜负了大海所有的温柔。
疲惫席卷全身,他缓缓闭上双眼,纷乱的思绪翻涌不息,无数过往画面在脑海中层层浮现。
他想起儿时故乡,想起说书先生台下,稚童们争执不休的问题:人类,究竟该不该征服海洋?
他是土生土长的海边人。
祖辈依海而生,靠海而活,朝出暮归,与大海共生共荣。大海馈赠鱼虾、滋养一方百姓,包容众生、从不索取。那时的人与海,温柔共处,岁岁安然。
可不知从何时起,人类的野心肆意膨胀,贪念永无止境。
战争硝烟席卷碧海,战机无数次掠过蔚蓝海面,炸弹、核弹一次次沉入深海,炸开无尽血水。石油、化工废料毫无节制地倾倒进大海,澄澈碧海逐渐浑浊,纯净海域满目疮痍。
他亲眼见过无数被污染残害的海洋生灵,鱼鳞腐烂、鱼尾溃烂,在油污中痛苦挣扎、绝望死去。
他亲眼见过研究所冰冷的解剖室,见过被捕捞上岸的人鱼,被强行束缚在手术台上,在清醒的痛苦中被活生生解剖。
他永远忘不掉那些生灵的眼眸。
里面盛满了极致的痛苦、对生的极致渴望、卑微的哀求、无尽的怨恨,以及最终笼罩一切的、灭顶的绝望。
那些眼神,夜夜入他梦境,折磨得他不得安宁。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总会坠入同一个噩梦。
火光漫天的巨轮之上,硝烟四起,厮杀遍地。人鱼与人类大战,哀嚎遍野,血流成河。他看见浴血而立的阿修罗,满身伤痕,眼眸破碎,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怼望向他,声声质问,字字泣血。
为什么,要屠杀我的族人?
而后,阿修罗彻底黑化,被恨意吞噬,化作深海修罗,汹涌的黑暗席卷而来,将渺小、懦弱、置身事外的他,彻底吞噬。
梦境破碎,冷汗浸湿全身。
雪村在黑暗中微微喘息,心底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