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光之下》宗昀

30、第 30 章

　　六年级的教学楼走廊，在清晨第一遍预备铃响过之后，会短暂地陷入一种忙碌的寂静。学生们像归巢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各自的教室门洞。沈晓桐抱着两本刚去办公室取回的作业本，走在回四班的路上。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昨晚她又做了个混乱的梦，醒来时掌心紧紧攥着那个狐狸挂件，指尖都微微发白。虽然PTSD最剧烈的惊涛已逐渐平息，但余波仍会在夜晚悄然侵袭，留下白日里不易察觉的倦怠。

　　走廊拐角，她迎面遇见了正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的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今天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低领的打底衫，妆容精致，手里端着泡着红枣枸杞的保温杯。无论内心对这位老师有多少复杂的观感，基本的礼貌是沈晓桐从小被教导的、近乎本能的习惯。她稍稍放缓脚步，微垂下视线，用清晰但不过分响亮的音量说：

　　“李老师好。”

　　声音在清晨的走廊里显得干净而寻常。

　　李老师似乎正想着什么，闻声抬眼，目光在沈晓桐脸上没什么情绪地停留了一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近乎敷衍的“嗯”，脚步未停，与她擦肩而过。空气里留下一缕甜腻的香水味。

　　沈晓桐并不意外，也无所谓失望。这已是常态。她继续往前走，心里甚至因为完成了这桩“社交礼仪”而松了一小口气。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到四班后门时，一个身影恰好从旁边的楼梯间拐上来，与她几乎同时到达门口。

　　是辛锦瑜。他看起来像是刚跑上楼，呼吸有些急促，额发微乱，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对周遭一切不耐烦的底色。他的目光扫过沈晓桐，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她只是一块背景板。但在两人即将错身、沈晓桐侧身让他先过的那半秒钟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句短促、清晰、带着明显厌弃的话语，像一颗猝不及防投掷过来的冰冷石子，砸进空气中：

　　“你傻逼呀。”

　　声音不高，恰好够她听见。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却又浸透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晓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零点一秒。不是恐惧，也不是曾经的刺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荒谬、恶心和一丝疲惫的生理性不适。像走在路上，毫无预兆地踩到一滩来历不明、粘腻冰冷的污秽。

　　她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他。那句话的余音似乎还黏在耳膜上，但她脚下的步伐连节奏都没有乱一下，抱着作业本，径直走进了四班教室，将那个散发恶意气息的身影连同他那句没头没脑的辱骂，彻底关在了身后。掌心贴着粗糙的作业本封面，那点真实的触感帮她迅速将那句“傻逼”从感知中剥离、推开。

　　课间，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来找她玩的于雨。两人靠在四班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楼下是喧闹的操场。

　　“我就说了声‘老师好’，他从旁边过去，就这么骂了一句。”沈晓桐陈述着，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于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他就那样。脑子搭错筋是常态。你别理他，当他是个会移动的污染源，自动屏蔽就行。”她摆摆手，显然对辛锦瑜这种低级的恶意早已免疫，甚至懒得分析。

　　沈晓桐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看着于雨被风吹起的发梢，忽然问：“鱼儿，我一直觉得，你其实……挺温柔的。”

　　“啊？”于雨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温柔？晓桐，你是不是被辛锦瑜骂傻啦？还是早上没睡醒？”

　　“不是那种……常规意义上的温柔。”沈晓桐努力组织着语言，想起过往的许多细节，“比如，我以前问你，你们班蔡紫叶到底有多烦人，你会很耐心地给我举例子，讲细节，哪怕那些事听起来很荒谬。我问你‘喜之郎’又干了什么，你也会事无巨细地告诉我，哪怕有些事很无聊。你明明自己也很烦他们，但跟我讲的时候，更像是在……分享一种观察，而不是单纯抱怨。而且，你从来没因为我不在二班、不懂你们班的‘生态’而不耐烦过。”

　　她顿了顿，想起辛锦瑜那次因为她询问而骂出的“有病”，和于雨始终如一的耐心分享形成了惨烈对比。“这难道不是一种温柔吗？一种……愿意把时间和理解，分给朋友的耐心。”

　　于雨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的戏谑慢慢收起。她转过头，看着楼下跑动的身影，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哦。不过，”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这不算温柔，顶多是……嗯，对你，对苏苏，还有几个真朋友，我乐意多说点。反正那些破事憋着也是憋着，说出来还能一起骂，多痛快。”

　　“那对你讨厌的人呢？比如蔡紫叶、辛锦瑜他们，你会怎么‘分享观察’？”沈晓桐好奇。

　　于雨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瞬间多了几分她特有的、带着锋芒的鲜活：“那可就不同了。我嘴比我们班大部分人的嘴都毒。这点我有自知之明。‘高雅人士’、‘北极熊’、‘凉骚意’这些外号怎么来的？不都是基于我精准（且刻薄）的观察才诞生的嘛。要是谁真把我惹毛了……”她眯了眯眼，眼神像只亮出爪子的小豹猫，“我才不会像对你们这样慢慢说。我能用三句话，句句不带脏字，但让他当场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我也骂哦，骂得可溜了，专挑痛处戳。”

　　“那你情绪算稳定吗？”沈晓桐想起心理老师提过的情绪管理。

　　“还算稳定，但也不太稳定。”于雨坦诚地说，耸耸肩，“得分对谁，分什么事。像辛锦瑜今天这种无缘无故的疯话，我就当他放屁，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但要是涉及到我在乎的人，或者遇到特别不公平、特别恶心的事，”她看了沈晓桐一眼，意有所指，“我的‘稳定’可能瞬间蒸发，怼天怼地的劲儿就上来了。不过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骂完就好，不记隔夜仇。当然，对某些人，‘仇’我还是会用小本本记着的，比如‘喜之郎’的种种恶行，这都是未来吐槽的宝贵素材。”

　　沈晓桐听着，忍不住笑了。这就是于雨，鲜活、真实、爱憎分明。她的“温柔”是留给朋友的耐心和分享，她的“毒舌”是保护自己、反击厌恶的武器，她的情绪像夏日午后的雷阵雨，猛烈但短暂，雨后便是清爽。

　　“所以啊，”于雨总结道，拍拍沈晓桐的肩膀，“别给我戴‘温柔’的高帽子。我就是我，该耐心时耐心，该骂人时绝不含糊。至于辛锦瑜那种，你就当他不存在。他骂你，不是你的问题，是他脑子里那滩污水又漾出来了，溅到了路过的人而已。你呀，擦擦干净，该干嘛干嘛。咱们四班和二班虽然隔着一堵墙，但好消息是，墙挺厚的，大部分污水泼不过来。”

　　上课铃响了。于雨朝沈晓桐挥挥手，像只轻盈的燕子，穿过走廊，跑回二班去了。

　　沈晓桐站在原地，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清晨那句“你傻逼呀”带来的轻微不适，早已在于雨鲜活的话语和明亮的笑容里消散无踪。她想起掌心那只安静的狐狸，想起苏欣恬沉稳的目光，想起于雨这种带着“毒”的“温柔”。

　　成长或许就是这样，逐渐学会分辨哪些是污水，哪些是清泉；学会在污水泼来时，迅速避开，而不是站在原地任其浸染；更学会珍惜身边那些或许不完美、却真实而有力地流淌着的清泉。辛锦瑜的恶意依然存在，像墙角顽固的苔藓，但它再也无法蔓延到她脚下的路了。

　　她转身，走回四班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