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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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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压力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在六年级最后一个学期之上。空气里除了粉笔灰和旧书卷的味道,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一种介于惶惑与期待之间的躁动。沈晓桐依然安静,但那种安静里渐渐有了些不同的质地,不再是纯粹惊弓之鸟般的紧绷,而是一种尝试着与内心波澜共处的、带着审视的沉静。苏欣恬说她眼神里开始有了一点属于她自己的、微弱但稳定的光。
临近期末,各科复习资料和模拟卷雪片般飞来。为了方便发布通知和临时讨论,几个热心的同学建了一个匿名的年级微信群,不强制加入,但大部分学生都悄悄溜了进去。沈晓桐在苏欣恬的鼓励下也加入了,用的是小号,头像是她最近很喜欢的言情小说《偏偏宠爱》里女主角孟听的插画——一个眼神清澈坚韧、带着些许故事感的女孩。她觉得这比用自己的照片或纯风景图更能代表此刻内心某种模糊的向往。
群里很热闹,充斥着各种缩写、表情包、对作业的哀嚎和对老师的隐秘吐槽。大家大多用的是网络昵称或化名,真实身份掩藏在屏幕之后,反而让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有了流淌的缝隙。沈晓桐很少发言,多半是默默爬楼,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ID讨论着年级里的大小八卦,这成了她观察这个复杂生态的另一个隐秘窗口。
一天晚上,她正对着数学错题本蹙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申请来自年级群,对方的群昵称是一串意义不明的字母加符号,头像是一张黄家驹演唱会的老照片,色调怀旧。验证信息写着:“同学,有事请教,关于四班物理复习提纲。”
大概是哪个班需要资料的同学吧。沈晓桐没多想,通过了申请。她顺手点开对方资料,想了想,备注了一个简单的“年级群同学”。
几乎是通过的同时,对方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年级群同学:?
非常简洁,一个问号。
沈晓桐愣了一下,回复:
沈晓桐:你好,请问你是?需要什么物理提纲?
年级群同学:你谁?
对方反问,风格直接得近乎粗鲁。
沈晓桐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
沈晓桐:我是四班的沈晓桐。你呢?
屏幕那端停顿了几秒。
年级群同学:二班,高临风。
高临风。
这三个字像一枚小小的冰锥,轻轻刺了沈晓桐一下。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那个雪天小径上,故作姿态的“高雅人士”?那个碰瓷未遂、最后悻悻离开的男生?她完全没料到会是他。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种刻意拿腔拿调的虚伪和算计上,与眼前这个用黄家驹做头像、说话简洁(甚至有点冲)的ID,似乎很难重叠。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还是将备注从“年级群同学”改成了更符合内心认知的 “高雅人士”。
沈晓桐:哦。有事吗?
她的语气也下意识地冷淡下来,带着戒备。
高雅人士:没事了。看你在群里不说话,头像挺特别,随便加的。
这个理由听起来随意又有些古怪。沈晓桐没接话,等着看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还想为雪天的事找茬?隔着网络?
对话框沉默了一会儿,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
就在沈晓桐准备结束这莫名其妙的对话时,新消息跳了出来。
高雅人士:你四班的?认识辛锦瑜吗?
沈晓桐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名字,无论隔了多久,以何种方式被提及,依然能轻易触发她神经末梢的条件反射。一种混合着厌恶、冰凉和淡淡悲哀的情绪涌上来。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
高雅人士:听说他以前烦过你?
不是疑问,是带着点试探的陈述。或许在二班,辛锦瑜那些针对她的行为,并非全无痕迹。
沈晓桐盯着那行字。夜晚的台灯光线柔和,照着她平静却微微绷紧的侧脸。过去一年多的种种,那些眼泪、恐惧、自我怀疑、漫长的疗愈,以及最终看清的冰冷真相,在这个匿名的、意外的对话窗口前,忽然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对方是“高雅人士”,一个她谈不上好感、但此刻似乎与辛锦瑜那个世界有所勾连的旁观者。一种奇特的、想要对着与那个世界相关的人,彻底澄清某件事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手指有些发凉,但打字的速度却很快,几乎没怎么思考:
沈晓桐:不是烦过。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地敲下:
沈晓桐:他是骗我感情的。
发送出去。没有表情,没有修饰,赤裸裸的七个字,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底许久的、冰冷而耻辱的石头。
屏幕那端似乎被这句直白的话震住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
高雅人士:wc……这么激烈?
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接而严重的指控,语气里带着网络用语特有的夸张,但也能听出一丝真实的惊讶。
沈晓桐看着那个“wc”,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激烈吗?对他而言可能只是一个耸人听闻的八卦。对她而言,是几乎摧毁了一段年华的暴风雪。
她继续打字,这次更像是在梳理给自己听:
沈晓桐:从2024年9月12日,到2025年9月25日。我当时脑子出问题了,喜欢他。
她精准地报出了日期,那是她私下日记里标记的开始与彻底结束的界限。将那段时光定义为“脑子出问题”,是一种带着痛楚的自嘲,也是试图与过去那个愚蠢天真的自己切割。
高雅人士:哦。
一个简单的回应,听不出太多情绪。然后他问:
高雅人士:那……你和他说过这些吗?
沈晓桐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高临风可能带着点八卦好奇的表情。她回复得很快:
沈晓桐:不。
高雅人士:为啥呀?你都敢和我说。
为什么?沈晓桐指尖微颤。为什么敢对一个近乎陌生、甚至有过节的“高雅人士”坦白,却不敢对当事人言说?
因为她清晰地记得,那个雨天走廊里,他塞给她徽章时的别扭和随即的逃离;更清晰地记得,他曾如何警告她“再找我我就告老师”。在他那套扭曲的逻辑里,真诚的情感表露大概会被归类为更严重的“骚扰”和“纠缠”,会立刻触发他“告老师”的防御(攻击)机制。她不想再给他任何机会,用那种方式践踏她最后一点残存的自尊,更不愿将自己再次置于那种被公开指控、孤立无援的境地。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即使愤怒和清醒早已萌芽。
她慢慢地,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和了然,敲下原因:
沈晓桐:我怕他告老师。
这句回答发送出去后,连她自己都感到一种荒诞的悲凉。曾经那么在意、那么努力想靠近的人,最终的忌惮,竟然是这样可笑又可悲的理由。
对话框沉寂了。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立刻亮起。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却照不进此刻心底那片冰冷的角落。
沈晓桐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深,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她想起书包上那个白色的狐狸挂件,想起苏欣恬温暖的陪伴,想起于雨鲜活的笑容,想起自己正在一点点重新拼凑的生活。
对“高雅人士”的这次意外坦白,像是一次迟来的、对着虚空发出的宣言。不是为了寻求理解或安慰,甚至不在意对方会如何解读、是否会传播。仅仅是为了自己,在某个无人认识的夜晚,对着一个偶然闯入的、与过往有微妙关联的听众,清晰地说出那句被压抑太久的话:“他骗我感情的。”
说出来,就好像把那份沉重的、带着毒性的秘密,从心里最深的角落挖出来一部分,曝晒在了这片匿名的、虚幻的网络空气里。虽然问题依旧在,伤痕依旧在,但至少,她不再需要独自一人,完全沉默地背负它了。
至于“高雅人士”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可笑、夸张,或者转身就把这段话当作谈资……她忽然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她的世界,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转向新的轨道。而某些停留在旧轨道上、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人和事,就让他们在记忆的深潭里,逐渐沉没吧。
窗玻璃上,映出她平静的、带着一丝释然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