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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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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课间十五分钟,向来是六年级二班最富“生机”的时刻。各种幼稚的追逐、无厘头的玩笑、夹杂着青春期荷尔蒙的吵嚷,混合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沈晓桐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笔记,指尖习惯性地拂过书包拉链上那团安静的白色狐狸挂件,试图将数学公式和李老师那粘腻的嗓音从脑海中驱散。苏欣恬在一旁安静地看书,仿佛自成一片结界。
前排的于雨突然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甚至有点百无聊赖的表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晓桐的桌子边缘,朝教室后排扬了扬下巴:“喏,‘高雅人士’和‘北极熊’又开始了。”
沈晓桐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教室后方,那块通常是男生聚集的“领地”,此刻正上演着一场略显滑稽的“搏斗”。被沈晓桐命名为“高雅人士”的高临风,今天那身挺括的白衬衫似乎因为动作激烈而起了皱,他正试图把“北极熊”——那个身材魁梧、平时总板着脸记人名字的学生会成员——按在课桌边。两人气喘吁吁,脸上都带着一种介于认真和玩闹之间的涨红。“北极熊”显然力气更大,但“高雅人士”胜在灵活和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两人扭在一起,胳膊肘和膝盖不时磕碰到旁边的桌椅,发出“砰砰”的闷响,引得周围几个男生围观起哄。
“这……是在打架?”沈晓桐微微蹙眉。在她接受的教育和认知里,同学之间动手总是不对的。
“打架?”于雨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对二班男生生态的精准总结,“算是吧,不过是我们班男生特供版的‘打架’。看着凶,其实都没真想下重手,更像是一种……嗯,释放多余的精力,或者解决一点小摩擦的‘肢体语言交流’。你看,”她指着那边,“‘高雅人士’估计是又嘴贱说了什么,‘北极熊’听不爽了,或者纯粹是‘北极熊’今天想活动筋骨,找上了看起来最‘经得起折腾’的‘高雅人士’。在我们班,这挺正常的,隔三差五就来一回,只要不真打伤,老师都懒得管,觉得是‘男孩子活力旺’。”
仿佛是为了印证于雨的话,扭打中的“高雅人士”似乎落了下风,被“北极熊”抵在桌边。他挣扎间,手胡乱一抓,不知怎么地,竟一把扯住了“北极熊”校服裤子的松紧带边缘,往下一拉——
“噗嗤。”于雨没忍住笑出了声。
只见“北极熊”那条深蓝色的校服裤子被扯得下滑了一截,露出里面灰色的运动裤边。周围男生的哄笑声瞬间放大。“北极熊”臊得满脸通红,赶紧松手去提裤子,气得骂了一句粗话。“高雅人士”则趁机挣脱,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混合着狼狈和得意的笑,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被压制着。
这还没完。或许是觉得扯裤子这招“效果显著”,又或许是为了防止“北极熊”立刻报复,“高雅人士”在对方手忙脚乱提裤子时,竟然一个箭步上前,从侧面一把抱住了“北极熊”粗壮的腰身,嘴里还嚷嚷着:“服不服?嗯?还打不打了?”
那画面着实有些……难以形容。两个刚刚还拳脚相向的男生,此刻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搂抱在一起,一个在提裤子,一个在叫嚣,旁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和口哨。
沈晓桐看得有些呆住,这超出了她对“冲突”和“和解”的常规理解。
于雨耸耸肩,补充道:“看,扯完裤子还抱住,这也是‘流程’之一。表示‘闹够了’或者‘我认怂但也要占点口头便宜’。我们班男生就爱这套。像‘凉粉’(梁潇艺)、‘大葱’(皮一聪)、‘黄瓜’这几个,要么没这么闲,要么玩的方式更……低级点,这种半真半假的体力较量,算是‘高雅人士’和‘北极熊’这种‘体面人’之间特有的‘游戏’吧。”
正常?游戏?沈晓桐默然。在于雨看来习以为常的男生互动模式,在她眼中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这种将肢体冲突、羞辱性动作(扯裤子)和突兀的身体接触(抱住)混杂在一起,并称之为“玩”或“交流”的行为,与她所理解的、人与人之间应有的尊重和边界感相去甚远。但她也知道,于雨说得对,在这个特定的班级环境里,这似乎就是一种被默许的“常态”。
这种“常态”,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更彻底地活在自己扭曲“常态”里,并用它来伤害他人的——辛锦瑜。
思绪飘回不久前的过去。那个紫色的、本该用来夹试卷的文件夹,她怀着最后一点天真的希望,拜托苏欣恬转交,得到的却是被他曲解为“粉色发卡”和“骚扰”的回应。更早之前,当她因为某些事情(现在想来,或许也是她试图表达善意或寻求解释的笨拙举动)而不得不与他有所接触时,他曾清晰地、带着惯有的恶劣警告她:
“你再给我送东西,再找我,我就去告老师。”
这句话当时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所有试图沟通的念头,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被威胁的恐惧。但现在,在经历了更多,尤其是看到“高雅人士”与“北极熊”这种荒诞又暴力的“游戏”,以及回忆起辛锦瑜对其他女生挨打近乎受虐般的耐受、唯独对她释放纯粹恶意之后,那句话在她心里有了新的、更清晰的回响。
那不仅仅是一句威胁。
那是一个扭曲心智的、自洽却可怕的逻辑公式。
在他的公式里:
·善意(如送夹子)可能被曲解为具有某种暧昧或侵略性的意图(“骚扰”)。
·正常的接触或询问(如“为什么贬低我同桌”)可能被认定为纠缠不休的“找”。
·而应对这一切“错误”行为(由他单方面定义)的“正确”方式,不是沟通,不是拒绝,而是诉诸更高的、具有惩罚性的权威(告老师),以此来彻底划清界限,并彰显自己的“正确”与对方的“错误”。
这是一种极其幼稚、却又异常冷酷的思维模式。它将复杂的人际互动简化为非黑即白的对抗,将他人的情感与动机恶意揣测,并随时准备动用外部力量来制裁任何不符合自己那套扭曲规则的行为。相比之下,“高雅人士”和“北极熊”那种打打闹闹、扯裤子抱在一起的“常态”,虽然粗野荒诞,但至少其规则是双方心照不宣、且限定在某种“游戏”范围内的。而辛锦瑜的“规则”,是单方面的、移动的靶心,是充满不可预测恶意和终极威胁的。
“他的思想,”沈晓桐对于雨,也像是对自己轻声说道,目光从后排那场已渐渐平息、两人开始互相捶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闹剧上收回,“真的有问题。和这些人(她示意了一下‘高雅人士’的方向)都不一样。他们可能只是……行为幼稚,或者用错误的方式发泄。但他……他是整个看待别人、看待关系的方式,是歪的,是带着毒刺的。”
于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我说,他那是‘新物种’行为嘛。不过,”她拍拍沈晓桐的肩膀,“管他是什么物种,反正现在污染不到你了。你看,‘高雅人士’和‘北极熊’打完了还能勾肩搭背,咱们就当他们是在进行一种……呃,灵长类社交研究好了。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你的狐狸,还有你的清净。”
沈晓桐低头,摸了摸掌心那团柔软的白色。是的,她的世界已经不同了。她有了苏欣恬,有了于雨,有了掌心这点小小的温暖,也有了逐渐清晰的、区分“令人不快的常态”与“真正有毒的异常”的眼光。
教室后排,“高雅人士”正在整理他起皱的衬衫领子,努力恢复那副“体面”模样;“北极熊”则红着脸,粗声粗气地赶开还在笑话他的同学。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融入课间喧嚷的背景音。
沈晓桐转回头,继续整理她的笔记。窗外阳光正好,将梧桐树的新叶照得透明。
她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充满了各种难以理解、甚至令人不快的“常态”。但重要的是,要能识别出那些伪装成常态的、真正有毒的“异常”,然后,坚定地、温柔地,守护好自己的边界,走自己的路。至于那些在泥潭里按照自己奇怪规则扭打嬉戏的人,就让他们去吧。她的目光,已经看向了更明亮、更洁净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