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火烈烈烧》皎皎灯月

36、夫君，接受我吧。 “我从来没

　　瞿微霜懵懵地站在原地。
　　他算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当头一棒的威力了。

　　他可以接受苦尘说他是因为当年那场火灾，大脑受到重创，所以才不记得事情，因为他确实已经忘记乜斯南的模样。他也可以接受苦尘在骗他，这是他为向翟井阑求饶而编造的谎言，为的就是让他彻彻底底地相信，翟井阑就是乜斯南。

　　可他独独不能接受苦尘说他已经死了。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他本人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

　　他被这句荒唐的话震惊得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啊，我这不是……这不是有好好地活在你的眼前吗，你怎么能诅咒我死呢？周长生，你还拿我当不当朋友了？”

　　苦尘轻轻地笑起来：“微霜，我真的不是什么周长生，所谓的丫蛋儿的哥哥，他在市里遭遇车祸，要想活下来很难。我不过是用我的本事帮他活过来，而他也把身体借给我，帮助我更好地隐匿在这场伪造的幻境当中，助我报仇。我和他，我们两个不是同一个人。”

　　瞿微霜强硬道：“但与我相处的那段日子的人是你。”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苦尘点了点头。

　　“所以你拿我当不当朋友？”瞿微霜不顾血腥的味道，他靠近苦尘，“还是说你还对我抱着当初的心思？只要你解释清楚，我就答应你。”

　　两道异样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他。

　　瞿微霜与苦尘对视，苦尘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慢慢地，用带胜利者笑容的面孔转向面无表情的翟井阑，却没有胜利者那般欣喜。他对瞿微霜说：“我接近你，只想利用你而已。”

　　正如苦尘当初所说，他来这里的最初目的，就是为替死的连一具全尸都没有留下的师父报仇，他的师父曾用一缕神识告诉他，凶手就是乜斯南那只厉鬼。

　　于是，他开始了解乜斯南，得知他曾是他村祭司，这才有能力接触道心。因其执念过于强势，道心被邪气反噬，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果。他不知道乜斯南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索性循迹入其织造的幻境，直到遇见瞿微霜，谜底这才被慢慢揭晓。

　　渐渐地，随着翟井阑露出的破绽越来越多后，他逐渐确信，翟井阑就是乜斯南。他完全可以杀死翟井阑，完全可以利用瞿微霜，而不必再犹犹豫豫。

　　但是，当他意外得知乜斯南竟然是瞿微霜的爱人时，他想杀死翟井阑的计划推迟了。

　　他没有像别人说的那样，宁肯错杀一千，绝不可放过一个。他没有在怀疑翟井阑时就杀死对方，是因为他怕伤无辜。现在乜斯南是瞿微霜的爱人，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乜斯南会以各种形态去找瞿微霜，他怕到时候若杀不死乜斯南，反倒伤及到瞿微霜。

　　他从后续了解到瞿微霜的坚持，更怕瞿微霜会做出什么让他追悔莫及的事情。而这种事情往往引起巨大灾祸，乜斯南说不定会趁着瞿微霜不经意的疯狂，作为伤害曾经所爱的重要突破口，从而引出更大的杀戮。绕老绕去，他还是那句话，他不想伤及无辜。

　　苦尘牵着结痂的嘴角，被关起来折磨的这些日子，他就像霜打的花，即便是想要开得漂亮，也无法再如在阳光下那般靓丽夺目，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真是低估了你们两人的爱，也高估了乜斯南的那股疯劲儿。”

　　苦尘或许也还没意识到，他其实已经把瞿微霜当做好朋友，所以才会万般顾及对方。他想到一个不算明智，却也能解决燃眉之急的办法，那就是分散瞿微霜的爱。

　　总之，到时候消灭乜斯南的话，这场幻境也是要跟着破灭的。到时候，什么爱不爱的都会跟着烟消云散，处于幻境中的瞿微霜也会跟着消亡，所以他爱上谁，并不重要。

　　对于苦尘来说，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将乜斯南除掉，好为道心报仇。

　　“所以你还要答应我吗，”苦尘苦笑地看向发愣的瞿微霜，“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利用，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我不打算瞒着你。只是没想到……”

　　无人注意的地方传来一声轻蔑的笑声。

　　翟井阑悠哉地走向这边，他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然的笑，整副面孔阴鸷得厉害：“终于把你的真面目露出来了，你真是到死都要维护道心，到死都要做他的一条好狗？苦尘，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自量力，私闯我的地盘也就算了，你还敢对我的人起觊觎的心思。”

　　他拽着穿过苦尘手臂的锁链，毫无怜惜地拉向自己。被控制的苦尘疼得闷哼一声，眼冒金星。他全然不顾这等粗鲁的对待与折磨，反而继续变本加厉，咬牙切齿道，“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请你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你为囚！下贱的东西，别逼着我送你去见道心！”

　　两人的交锋，瞿微霜全都视而不见。他好像瞎了、聋了，所有的一切他都非常陌生。

　　他所处的世界真的是假的吗，是翟井阑捏造的？
　　他经历的恐怖的场景都是翟井阑刻意为之？
　　翟井阑是他死去多年的爱人？翟井阑说的话是真的？

　　还有，自己是真的已经死了吗？

　　瞿微霜想得全身发软，好不容易扶住墙壁，又扫到那个精致的棺材。

　　那个躺在棺材里的男人，真的是他吗？

　　他重新跑到棺材旁，茫然地盯着那张惨白得不像话的脸，竟是不知不觉开始流泪。

　　这是伤心了吗，他又哭什么呢？

　　他故意笑，可是越笑泪水越多，到最后手一滑，身体失衡，上半身跌入棺材里。

　　瞿微霜意外地发现绿衣男子的右臂只剩下一根骨头了。他牵起尸体的右手，握住那冰凉硌人的手指，源源不断的凉意渗透到肌肤中，沿着流动的血液传到大脑。

　　头疼欲裂！

　　瞿微霜撑着棺材想要站起来，脚一软，跪倒在地，头当即与棺材相撞，摔得眼冒金星。

　　闻声的翟井阑瞬间松开苦尘，跑到棺材旁，紧紧地抱住他。

　　“他为什么失去一条胳膊？那你，真的……是乜斯南吗？”瞿微霜一把抓住翟井阑的衣服，他泪着眼端详着面前这个男人，倔强逐渐烧干眼中的泪水。随后，他又一把将对方给推开，摇头呢喃，“你不是，你不是，我接受不了你们的说法，我不相信。乜斯南的墓碑还在那里立着，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我不会信你们任何人的说辞。你们别拿鬼神唬我！”

　　“可这些东西不是恰好就是证据吗？”

　　“那你为什么要拿他们吓我！”瞿微霜逼近翟井阑的面孔，质问道，“你口口声声说着你是乜斯南，那你应该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吓我！你知道我怕鬼，要是乜斯南的话，他不会这样做，他绝不会扮鬼来吓唬我！”

　　“因为需要刺激，这样才能够完全唤醒你丢失的记忆。”翟井阑主动凑近，几乎是要把双唇贴在瞿微霜的唇角，“完成你的愿望是需要代价的，我只能让你先忘记我原本的模样，再化身成翟井阑的模样来做这个医生，在你经历恐吓后，再驱散你被吓的恐惧。”

　　他倾身亲亲瞿微霜的唇，解释，“只有让你回忆起之前的事情，你丢失的记忆才会被找到，这里的幻境就会消散，我们就可以重逢。那场连续梦就是你从前的经历，我的爱人。”
　　“亲爱的，你告诉我，梦到哪里了。”

　　“……”瞿微霜愣愣地跪坐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任凭他如何想静下心捋一捋，都毫无头绪，他不敢相信那场荒诞的梦里的主人公竟然会是他自己，他对那些事情毫无记忆。他透过棺材，看向里面的人，“所以我就是他，那场梦也是真实发生的吗？”

　　翟井阑点了点头。

　　瞿微霜低头，呆呆地望着地面一点，不紧不慢地说：“我梦见，朵姆被好像被大火给烧死了，还有你也跑掉了。从你的眼神里，我看到，你好像特别恨我……”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真的？”话刚说出口，瞿微霜为自己的急切愣了愣。

　　翟井阑郑重其事地点头：“真的，我从没有恨过你。”

　　瞿微霜像是失了魂儿似的，怔怔地望着翟井阑，泪水积聚在眼中，越来越多，最终不堪重负，顺着眼角滑落。泪水模糊他的视线，他分辨不清眼前人的真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还是说情绪的混杂让他承受不住，他的身体渐渐颤抖，时不时泄出的呜咽。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任凭耳鸣嗡嗡，不受控制晕厥了。

　　再醒来后，瞿微霜变得安静许多，他只是躺在床上发呆，偶尔起身，静静地看向窗外，或者再次打开橱门，去地下室的棺材前，看看身着绿袍的男人。

　　原本被牵制在地下室的苦尘，似乎被翟井阑转移了地方。那里没有再见他的身影，也不再充斥着血腥味儿，独留绿袍男人躺在那里，苍白的嘴角含着轻轻的笑。

　　对于苦尘究竟去了哪里，瞿微霜曾问过翟井阑。

　　翟井阑没有告诉他，只说过不会让对方死掉，若幻境消散，苦尘就会离开这里。

　　而总对翟井阑百般抗拒的瞿微霜，除去不愿搭理之外，倒是任凭翟井阑动手动脚。
　　他好像在逐渐接受某件事情的事实。

　　当晚，翟井阑端着一碗清汤面来到卧室里，将面捧在瞿微霜的眼前。

　　瞿微霜仅是抬眸看了一眼，便把视线移向对方。不过几秒后，又淡淡地垂眸，没多说一句话，也没要动手吃面。

　　“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再做什么可怕的梦？”

　　瞿微霜摇摇头，他已经很久没有续上那场梦了。那梦就好像与他作对似的，不愿让他回忆起往事，干脆便不再给他透露后续。他再次抬眸，看清楚翟井阑今日穿的红衣，忽然想到棺材里的绿衣，不禁微疑：“那棺材里的衣服，是你的吗？”

　　见瞿微霜有聊天的兴致，翟井阑把碗放在桌上，蹲在床边，拉住瞿微霜的手：“不是，你见过我有很多长袍，可唯独那件不是我的，是我照着你的手艺，亲手为你绣的。”

　　瞿微霜更是不理解了。
　　难道说，自己从前也有穿长袍的习惯？

　　“为什么要给我绣？”

　　翟井阑却告诉他，在他以前还是无忧无虑的祭司时，巫婆曾经告诉他，在通神大礼举办前，他会选亲，而选亲的流程是他需要从众多少女绣出的长袍中，选出那件符合心意的。选袍就相当于选伴侣，但凡是被他选中的衣服，那么织衣服的少女就会与他成亲。
　　此后，他们会结为伴侣，与他共同参与通神大礼。通神大礼就等于是祭司的婚礼罢了。礼成之后，祭司若是满意爱侣，则可为其准备一件衣裳，寓意为赠衣，衣中有爱。

　　瞿微霜想起梦里，他为翟井阑准备的红色衣袍，却没来得及看见他穿的模样。但也不完全准确，他看向翟井阑，对方现在就穿着红袍，但又好像不是他的那件。

　　忽然，他一怔，脑海里瞬间闪过身着烈烈红袍的无头怪物的身影，那件破碎的红袍似乎就是出自梦里他亲手织起来的衣袍：“那个无头怪物是怎么回事，你的头去哪里了？”

　　闻言，翟井阑忍俊不禁，不以为意道：“烧了，面无全非。”

　　“烧了……？”瞿微霜小心翼翼地问，“可你明明已经跑了，为什么还会被烧了呢？”

　　苦尘说过，乜斯南的执念就是其死去的爱人。正是因为他是被苦尘的师父所杀，所以乜斯南替他报仇，这也就是苦尘会紧跟其后，借周长生的身体来幻境里报仇的原因。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得罪道心，竟惹来杀身之祸，也不明白乜斯南究竟是怎么死的。

　　可翟井阑告诉他，乜斯南是自愿死的。
　　乜斯南是自愿走入火中，被火烧死的。

　　瞿微霜瞪大双眼，他盯着对方的眼，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却发现对面十分真诚。
　　“……他没有理由要这样做。”

　　“殉情，”翟井阑笑道，“不行吗？”

　　瞿微霜懵然：“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翟井阑笑意冷冷，他讥诮道：“以身入局，杀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