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火烈烈烧》皎皎灯月

35、夫君，欢迎回来。 “我这辈子

　　“啊——！”

　　不过是巫婆刚把祭祀歌唱完，朵姆澄静的双眸一狠，一把将巫婆推入身后燃着的烈烈火坑中，在场的所有人里，除了瞿微霜，见此幕都未曾感到害怕。

　　“哈哈哈哈……”手中的罪孽消失，朵姆尽情地张开双臂，变成一只欲要腾空的凤凰，拥抱着浑浊的上空，笑声混入烈火。她没有再留话，转身，决然地消失在村民的视野中。

　　朵姆主动跳入火坑。
　　她被村民们献祭了。

　　“朵姆——！”翟井阑撕心裂肺地哭喊。

　　“把他给我一起扔下去。”村长却说道。

　　瞿微霜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毁约惊得止住呼吸，他就要跑出去阻止他们。岂料，还没等他行动，处于绝望中的翟井阑挣开束缚他的村民，野马似的朝他这边的藏身之地跑来。

　　瞿微霜以为对方发现了自己，却没想到翟井阑只是从他身边掠过，像阵风，他甚至可以嗅到对方发上的气息，最后也不过是被扫一眼，便擦肩而过，随即只是留下一道黑影。

　　被热风扑面的他没有追上去，他像是一块儿刚石化的雕塑，呆呆地站在树边。

　　他回想着对方的眼神，映在自己眼中的翟井阑的眼神……

　　翟井阑在恨吗？
　　他是在恨他吗？

　　——

　　瞿微霜猛然从滚烫的梦境中睁眼。

　　梦境中发生的事情恍若在目，朵姆好像就是死在他的眼前。她身着一袭红衣，头戴精致的手编发冠，笑若疯癫，虽带一丝不舍，却还是决然地跳下火坑。

　　而从自己的身边跑过的翟井阑，他红色的眸子变得更猩红，如烈火在里面跃动。两人目光在对视的刹那，他能看清里面燃烧着的仇恨。

　　这种恨意直击瞿微霜的心灵，让他迈出去的腿瞬间收了回来，只能目送翟井阑离开。

　　真的是他做错了吗？

　　这件事情真的是他做错了。要不是他把姐弟二人拉入这场阴谋，朵姆怎么会死，翟井阑又怎么会对他露出那种恨透的眼神？所有的罪孽似乎都是以他为导火索，是他让这场本可以避开的变故发生，是他害死了像姐姐般照顾他的朵姆，还有好朋友，翟井阑。

　　有人恨他是正确的。

　　躺在床上的瞿微霜忽然流泪了，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沾湿枕巾，也让他的视野变得模糊。他忍不住抽着鼻子开始啜泣。忽然，他意识到，这场梦里的主角又不是他本人，错误也不是他造成的，他只是一个假人身份的旁观者而已，他为什么要自责？

　　他急忙想要擦干不应存在的泪水，可眼角的泪越擦越多，连带着眼也发热起来。

　　所以他为什么非要哭成这样呢？
　　他不明白。

　　缓和情绪后，瞿微霜从床上坐起，他围着四周环视一圈，不禁自嘲，干什么要去同情别人啊，他自己还被一个怪物圈禁着呢。

　　望着熟悉的屋子，甚至还能嗅到属于自己的味道，他可怜自己，心头上也无端端地涌上一层愤怒。他恨翟井阑对他存有龌龊的心思，也恨翟井阑像是圈养宠物似的，将他锁在这里，更恨翟井阑竟然当着乜斯南的面百般折辱他。

　　有时候，瞿微霜会想一死了之，但他又害怕在地下遇见乜斯南，对方会怎样看待他。
　　他不想从乜斯南的嘴里听见难听的话。

　　所以，要再逃吗？

　　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外面没有丁点儿杂音，瞿微霜的心一横，当即跑去打开房门——
　　客厅里没人。

　　但这不意味着能跑，不止是来财趴在窗台晒太阳，翟井阑也出现在窗外。

　　见着翟井阑，瞿微霜无颜面对，他迅速退回卧室，锁门不见。

　　翟井阑在进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走向卧室，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前，紧接着就是连续开门声：“微霜，听话，把门打开。”

　　瞿微霜看着门把手拧动，默不作声地退后。

　　“你要是不开门，我就自己拿钥匙了。”

　　正当瞿微霜犹豫是否开门时，脚步声又逐渐远去，他愣了愣，心中却还是想着躲人。他不想看见翟井阑拿着钥匙开门后如恶兽盯他的模样，还有听见那些逼问他的话。

　　他环视周围，这间干净简练的卧室，除了床下的空隙外，压根就找不到合适的藏身点。他不甘心地继续打量着，忽然，眸光掠过衣橱，想起其中有个是没衣服的。

　　话不多说，他打开那扇橱门，掀开遮人眼目的紫布，躲藏在一片黑暗中。

　　黑色剥夺视觉，不安上升顶峰，听觉在这时变得尤为敏感，瞿微霜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后门锁被转动的声音。

　　不过一会儿，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来人的脚步声没有响起，只闻叹息：“微霜，你是想和我玩躲猫猫吗？那你可真是太调皮，也太不明智了。不要忘记我可是有得力助手来财的啊，你藏在哪里，我都能知道的。”

　　瞿微霜被吓得捂住口鼻，他忘记家中还有来财这只小猫。当初他把它锁在屋内，这等仇，今日来财必然是要自己去讨回来的。

　　“不过你放心，既然你想玩儿，我会遵守游戏规则，不让来财破坏，我自己来。”

　　说罢，悠闲的脚步声缓缓响起，不紧不慢地与地面弹奏着让瞿微霜惊悚的乐符。明明这间屋子就这么大，他却徘徊好一阵儿，猫逗耗子似的，时而靠近，又时而远去，让躲在橱子里的瞿微霜的心在胸腔内跳得越来越急，就要从嗓子里呕出去。

　　终于，翟井阑好像发现藏身处，他的脚步声逐渐靠拢橱子，停在瞿微霜藏身的橱前。

　　瞿微霜用尽力气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
　　他听见对方轻笑地叹气，竟是没有敞开橱门，而是站立一会儿，接着又离开了。

　　脚步声的逐渐远去，瞿微霜紧绷的神经才得到松弛。他把手贴在胸口上，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愉悦与庆幸。他背靠橱壁，缓缓下滑，抱膝蜷缩在角落里，缓和片刻，才决定出去。

　　他拉开紫布，缓缓地推开橱门——

　　一双赤裸的脚站在地面，再往上看，翟井阑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骤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躲猫猫好玩儿吗，亲爱的？”

　　“啊——”

　　瞿微霜被翟井阑吓得面色惨白，魂飞魄散，他被惊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上橱壁，那块儿看似完好无损的木板实际另有洞天，它在遭受撞击后，竟然当场像门似的开了。

　　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新的旧的恐惧全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小呆头！”
　　翟井阑抓住瞿微霜舞动的手臂，将人护在怀里，两人一起沿着阶梯翻滚下去。

　　“嘭”的一声，有人狠狠撞在地面上。

　　瞿微霜惊魂未定地缩了缩，将脸埋在翟井阑的胸前，他眨了眨眼，泪水瞬间浸湿眼眶。

　　翟井阑的手放在他的背后，接二连三地抚摸，哄孩子似的：“别怕，我给你垫底呢。”

　　刚在梦中目睹过别人的死亡，如今自己差一点儿死在这里，瞿微霜委屈又害怕，轻声询问着对方：“翟井阑，我真的好害怕……你到底想要我怎样，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翟井阑不答反问：“你这么喜欢乜斯南吗？”

　　瞿微霜毫不犹豫道：“我这辈子只喜欢他。”

　　“既然你这么喜欢他的话，怎么会认不出他来呢。我说我就是他，你为什么不信？”

　　瞿微霜否认：“不可能！你不会是他的，他死了，他在我眼前被烧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丝哽咽，“烧得面目全非，连我都不认识他了。”

　　“既然你不认识他了，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为什么他就不能是我？”

　　翟井阑能如此坚持，瞿微霜也能：“不会，凭你之前说的那些，根本不足以证明什么。”

　　“所以我说这是个虚假的世界，你连这个都不会相信吗？”翟井阑低低地笑着，不等瞿微霜给出回答，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没关系，总会有一个人证明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翟井阑抱着瞿微霜坐起，经过刚才的话，瞿微霜已然清醒。他起身后，毫不犹豫地一把将人推开。翟井阑也不恼，红袍如血铺满地，坐在地上打出一个响指。

　　原本黑到看不清五指的空间，在这声指令后，骤然明亮起来。而灯光亮起的那刻，这里简直是从黑夜变成白昼，白得刺目，闪得瞿微霜闭了闭眼。

　　等瞿微霜睁开眼后，他发现，室内的角落锁着一个面生的人，也不难看见，这个人浑身邋里邋遢的，洁白的长衫染得紫红，明显有着伤，也不难猜伤口是被谁给折磨出来的。

　　他把震惊地转向翟井阑：“你非法拘禁不止一个，你甚至还动手打人？”

　　“亲爱的，你是怕我打你吗？”
　　翟井阑伸手，微笑地想要去抚摸，却被人一把拍开。他也不生气，摸着手背，语气略显宠溺，“你不必害怕，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打你的。还有，我可是拘禁了三个人呢。”

　　翟井阑无视角落里奄奄一息的人，仿在他的眼中，那就不是人。他只管强势地拉着挣扎的瞿微霜，顺着楼梯的方向，走向正北方的一个活似棺材，但却极为华丽的木箱。

　　过程中，瞿微霜抗拒，短暂的路程因为两人的拉拉扯扯走了许久，翟井阑也没有因此耐不住，主动顺着他，在见他走远再拽回来，倒像是情趣。只不过临近目标的时候，翟井阑突然用上力气，不顾他是否已经站得稳了，一把把他拉向箱子旁边。

　　瞿微霜被拉得磕磕绊绊，他一把扶住箱子边！

　　箱子的盖子是开着的，他很容易看清楚里面躺着的人——

　　怎么会是自己的脸？
　　瞿微霜愣是被吓得踉跄后退一步。

　　箱子里面躺着人，这个人与他有着相同的脸。只是由于它是个死人，容颜更苍白，它与翟井阑的穿着相仿，身穿一袭绿色长袍，静静地躺在这儿。

　　两人活像两口子。

　　瞿微霜欲言又止，他战战兢兢地看向翟井阑，忽略他的深情，哆嗦地问：“他是谁……”

　　翟井阑转头：“他是我的爱人。”

　　“你的爱人？”瞿微霜面露疑惑，说出心里话，“你的爱人怎么会与我有……”
　　有着相同的脸呢？

　　“因为你们是一个人，”翟井阑逼近瞿微霜，“我与你口中说的乜斯南也是同一人。”

　　“不是！”瞿微霜当场否认，“你们两个根本就不会是一个人，你不要想骗我！”

　　“骗你？”翟井阑忍俊不禁起来，他低低地笑着，转念间，温和的面容瞬间冷却，连吐出来的话也变得冰冷，只见他睨向角落里的人，“你说我是不是乜斯南，苦尘大仙？”

　　没人说话。

　　失去耐心的翟井阑看向角落里被吊着的奄奄一息的人，冷声道：“道心之徒怎么变得如此不坚定了呢，你不是要替你那道貌岸然的师父报仇吗？苦尘，你不是要杀我吗？”

　　瞿微霜的脸慢慢凝滞，他缓缓地转向角落里的苦尘。

　　而翟井阑的下一句话也证实他心中的想法：“或者我该叫你的伪名呢，周长生。”

　　瞿微霜被这名字惊得蓦然瞪大双眸。

　　终于，角落里的人传来声音，先是锁链稀里哗啦的响动，再就是粗哑的嗓音：“乜斯南，我师父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堪！”

　　听到名字的瞬间，翟井阑得意地看向错愕的瞿微霜，他抓着对方肩膀的手滑到双臂上，暧昧地捏了捏：“你听到了吧，小呆头？”

　　大脑犹如被浆糊糊住，瞿微霜的眼前一片混乱，他摇摇头，想要让翟井阑松手，对方却因为他的拒绝而更为强硬，直接动手把他抱在怀里，当着苦尘的面吻他的额头。

　　瞿微霜躲不开这份亲吻，他嘴里持续呢喃着爱人的名字，眼神逐渐变得恐慌起来。
　　随后，他一把推开翟井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瞿微霜流露出困惑，他迟钝地后退，手指棺材，右手又指着翟井阑，人却挪步到苦尘旁边，“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别人是我，为什么你是乜斯南，为什么周长生在这里……所以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这里会变得这么的奇怪？”
　　没等翟井阑回答，他转头，看向手脚被束的苦尘，“你真的是丫蛋儿的哥哥，真的是我认识的长生吗？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丫蛋儿还在等你回家，你怎么变成样子了呢！”

　　“丫蛋儿已经死了。”

　　蓬头垢面的苦尘偏过头。
　　与梦里朵姆的弟弟一样，有着及肩的长发，因为凌乱所以显得稍微偏短。他的脸要比长生精致，肌肤偏黄，如麦色，即便旧伤添新伤，伤痕累累，也依旧不难看得出好底色。

　　就算是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他的眼睛还是雪亮的，在灯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辉，它正深深地看着面前恍若失神的瞿微霜：“你身边的人都不是活人。当然，周长生是活的，但是他与我不是一个人，我只是借用他要濒死的身体来完成自己的目的而已。”
　　他把目光转向翟井阑，严重完全没有弱者的软弱，全是高傲与不屑，甚至他还可以嗤笑地说，“别再不信了，微霜，他就是乜斯南，就是那个把我师父杀害的凶手！”

　　“他不是！”瞿微霜坚决道，“乜斯南不可能做那样的事情，他也不是乜斯南！”

　　听见他的执迷不悟，筋疲力尽的苦尘难得露出蹙眉的表情，他在极力忍耐剧痛。他微微转头，说话的声音气若游丝：“我知道你不信的理由是什么。但是，微霜啊，他就是乜斯南，这里也确实是一个虚无的世界，你身边的人都不在了。”

　　虚无的世界？
　　身边的人都是死人？
　　这是为他解释那些离奇古怪的幻觉吗？

　　瞿微霜执拗地摇头：“我不记得这些，如果他们是死人，我为什么感受不到……”

　　“因为你也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