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火烈烈烧》皎皎灯月

13、夫君，你爱他吗。 “好，那么

　　自始至终，瞿微霜都垂着眸，他不敢去观察翟井阑的脸色，耳朵倒是灵敏，稍有点儿风吹草动，他就会下意识缄口不言，直到翟井阑提醒他继续说下去。
　　他连昨夜的质问都毫无保留地说给翟井阑听，只想减轻心底的压力。

　　故事讲完了，翟井阑却一言不发，瞿微霜的心里像是洒了油，煎熬得很。

　　为此，翟井阑稍感不可置信，也或许有惊吓，毕竟他是有爱人的人：“我没想到你会梦见我，还是以这种方式，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也让我心中有点儿背叛的愧疚。”

　　“背叛？”瞿微霜不理解。

　　“嗯，”翟井阑告诉他，“因为，那是我与爱人的经历。”

　　即便早已猜到，亲耳听见别人承认，瞿微霜还是像被雷击中，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周遭仿佛被抽干的空气似的，他无法呼吸，随着震惊而来的，更多的是羞愧与无地自容。

　　还有什么是比自己梦见别人的爱情故事，还要硬插一脚更糟糕的呢？
　　他堪称狼狈地躲避对方的视线，焦急让他想辩解，可所有的话都拥挤在喉咙里，组织不出任何一句户。他什么都无法去诉说，只能干愣而呆板地坐着：“抱歉。”

　　“梦境而已，又不是你的主观意志。”

　　可是瞿微霜仍羞愧万分，他迫切地想要向翟井阑寻求一个说法：“可是为什么，我会梦见这种东西。还有，我最近总是出现幻觉，真的是太累才导致的吗？”

　　“因为你与我待的时间较长，所以会下意识梦见我。至于为什么会有我的经历，或许是缘分使然。”翟井阑没有对他的梦说一句批判的话，哪怕这段梦境让他与爱人暂且分离。

　　翟井阑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正是因为那日瞿微霜见过画，视觉冲击让他激活潜意识，恰逢他又在此之前出现过其他的幻觉，作为心理医生的翟井阑自然成为首要人选。他不想麻烦医生，却渴望医生的救治，进而将自己融入医生的生活，以此慰藉那颗担惊受怕的心。

　　“你的内心让你早些来找过我，可你偏偏没有来，所以才会做出一些奇怪的梦。”

　　这段理由合理得让瞿微霜惭愧，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这就是他不及时就医的后果。

　　“至于幻觉，”翟井阑稍停顿，眼中稍稍流露出片刻的犹豫，“我想对你催眠。”

　　一听要催眠，瞿微霜下意识拒绝。他虽然不了解催眠的本质，但知道一旦被催眠，身体的主动权会交到别人，他仿佛是个傀儡，被无情操控，任凭别人从他的嘴里套出真心话。
　　他不想把自己的秘密给别人，即便翟井阑这个人真的很好，他也可以相信翟井阑会给他保密，但他还是没法做到说出去。

　　秘密就是秘密，像写进日记本中的文字一样，不是可以随便轻易拿给别人看的。

　　“必须要催眠才能抹除那些幻觉吗？”

　　翟井阑略显纠结：“现在看来是的。”

　　“可是我不想……”瞿微霜说，“我害怕口不择言，说些不恰当又让人多想的话。”

　　“没关系，”翟井阑本子推过去，“我会在这个本子上写下我要问的话，催眠之前我给你看看，由你来决定是否合适。之后你只回答这几个问题，我也不会去问一些题外话。”

　　瞿微霜抿紧双唇。

　　翟井阑如鹰目的眼直视他：“信我。”

　　对朋友的信任还是让瞿微霜迈过心中设立的那道关卡：“好吧。”

　　催眠地点不是在办公室，瞿微霜被翟井阑领到另一间房。这间房子的布局单调，洁白的地板与白花花的墙壁，中央只放置一张床。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瞿微霜刚踏入其中便忍不住哆嗦一下，周身的温度瞬间降低，进入其中就如进入冰窖。他按照翟井阑的要求，躺在床上，听着窸窸窣窣的杂音，静静地等待医生操作。

　　白色的身影临近床边，瞿微霜的视线乱瞟到翟井阑的脸上。对方没有戴口罩，要说哪里有变化，也就只有手上戴着一副手套。他好奇地问了一句：“不是催眠吗？”

　　按照他的认知，催眠时，医生一般都会使用一块儿晃荡的怀表。而现在，翟井阑的手中空无一物，他有点儿摸不清眼前的情况。

　　“那都是影视中的夸张描绘，催眠过程中它可有可无，并不重要。”翟井阑用戴着手套的手抚去他额上的碎发，堪称是温柔地说着，“我会用其他的方式来引导与聚焦你的注意力，让你提前进入放松的状态。现在的话，你可以闭上眼睛了。”

　　瞿微霜全身泛滥着紧张，他乖乖听话，顺从翟井阑的意思，闭上眼。黑暗中，翟井阑的手滑到眼上，那双手带着凉意，像一股清晨的凉泉，慢慢地渗进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有人问。
　　瞿微霜回答：“瞿微霜。”

　　“性别是什么？”
　　“男。”

　　“是否已经婚配？”
　　“有一个爱人，因火早亡。”

　　“他叫什么？”
　　“乜斯南。”

　　“你爱他吗？”
　　“爱。”

　　“爱是有多爱？”

　　瞿微霜不安地撇眉，紧张席卷而来，谨慎思索后，他还是同从前一样：“……很爱。”
　　耳边传来熟悉的轻笑，他捏紧身下的床单，“我真的很爱。”

　　“你很爱谁？”那道声音凑近他的耳边，粗暴地钻入耳朵，“乜斯南，还是翟井阑？”

　　瞿微霜猛然冷缩，他下意识抓住横在身上的胳膊：“我爱乜斯南，我很爱他。”

　　周遭安静一瞬，他忐忑地摇头晃脑，想要睁开眼，却如同鬼压床，抬不起身子，眼睛也睁不开，只有耳朵能听见声音。

　　“好，那么现在，我就是乜斯南。”

　　浓稠的黑暗剥夺瞿微霜的感官，他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事物，伸出手，也抓握不到任何东西，只能茫茫然地躺在虚无的地上。

　　空中似乎在下雨，浇淋在身上，他有点儿冷。同时，身上好像平白无故地长出许多肆意生长的嫩芽，于肌肤上疯狂游走。

　　他想去触摸这些调皮捣蛋的家伙，刚一抬手，嫩芽就窥测到他的想法，发出藤蔓缠绕在他的手臂上，扯着他，不让他动。

　　他想要去撕扯，奈何两条手臂疼得厉害，左手腕大概是被藤蔓给割出血口，稍有摆动就像断了筋骨，而右手更是让他宛如万箭钻心般的痛，整条手臂都难以动弹，稍有动作的话就会让他发出哀鸣。他泫然欲泣，侧歪着头，攒着眉头。

　　忽然，身后有双强有力的手将他从孤立无援的地方轻柔地揽起，他把痛到发软的身体全然不顾地交付给熟悉的怀抱。

　　对方亲吻着他的眉尾，如蜻蜓点水般痴迷与迅速。那人细长的发扫过他的面孔，裹挟着早已被他刻入骨里的气息。无需再辨认，即便看不清面貌，他也能确认这个人的身份。

　　他的手指试探地抚过对方的唇，再到下巴与下颌，最后滞留在颈侧。

　　他所抚摸的地方都带着不自然的凉意，但他的心是暖的，他义无反顾地用手掌包裹住，把人拉向自己：“乜斯南，乜斯南……我好疼，你多抱抱我好不好……”

　　那人听到他的需求，在黑暗中，像一条温顺的黑蛇，动作缓慢而珍重地紧抱着怀中人。

　　这条黑蛇吐着信子，舔舐着猎物的耳廓与咸涩的泪水。因为细致的触摸，怀中的人时不时激起一阵并非恐惧的颤栗。

　　瞿微霜依偎在身后人的怀里，发出一声嘤咛的喟叹。
　　他默许爱人对他肆无忌惮的亲昵与毫无节制的探索，他只希望能够留住这令他怀念的片刻，无论对方做得有多么过分，他都会忽略，甚至给予积极回应。

　　“小呆头，我听说你最近总是做梦。”

　　想到那都是些什么梦，瞿微霜不安地揪住乜斯南的衣裳：“你都是听谁说的……”

　　“当然是听你自己说的，”乜斯南吻着瞿微霜的耳朵，声如蚊吟，“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瞿微霜的面色与这黑暗形成鲜亮对比，他忽然想起翟井阑说的背叛。顷刻间，于本就摇坠不定的他开始方寸大乱：“我来寻求帮助就是为解决这件事情，我没有背叛你。”

　　“乖，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爱我。”
　　乜斯南的吻点落在瞿微霜的额头，随后，相连成串的雨水密集地流下。

　　瞿微霜颤抖着睫毛，接受爱人的吻，也接受那触摸自己身体的灵巧指尖。他心甘情愿，甚至主动要求对方向自己索取，他也愿意付出更多。

　　然而，这温存在他承受中变质，乜斯南摸索他身体的手，于骤然间变成一根紧勒他的绳索，他的颈后蔓延着刺痛。

　　乜斯南毫不留情地咬住他的后颈，像一头饿狼叼住肥美的食物，力道狠厉，卷着浓厚的占有欲，先前的温柔在此刻荡然无存：“但是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会悄无声息地来到你的梦里，让你长眠，将你永远锁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任我肆意讨取。”

　　这道苍凉的声音好比对方冷淡的温度，瞿微霜不禁瑟缩。尽管手臂上不舒适的痛感仍存，他还是加大力度，抓捏爱人的衣裳：“不会的，我不会背叛你。”

　　对方心满意足地吻着他的鬓发：“我知道小呆头最在乎我了，要常来墓前看我。”

　　瞿微霜把脸深深地埋入乜斯南繁琐冗杂的衣服里，闷声道：“我最在乎你了……”

　　身后的乜斯南逐渐变得透明稀薄，像团就要被日光耀散的清晨浓雾。瞿微霜感受到这条生命的流逝，他徒劳地想要抓住对方，手掌穿过的，甚至捞回来的都只是一片空气。

　　不安与恐慌催使他站起来，他剧烈挣扎，想要从身下的土壤上爬起来，他挣开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蔓条，向前扑去——

　　“嗯——”
　　短促的闷哼被及时压抑，瞿微霜猛然苏醒，他扑闪泪眼，望着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脸庞。

　　翟井阑环抱着他的手臂形成一个安全的圈子，他挂在对方的脖子上，只要再稍稍扭头靠前些，彼此的唇瓣就会轻易地碰触。

　　待识清眼前人的真面容，这让刚在梦中答应过乜斯南的瞿微霜惊魂未定，他猛然离开翟井阑的怀抱，重跌坐回催眠时的床上。

　　翟井阑的手再次覆盖在他的额头上，微凉的触感惊得他一哆嗦。他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却被眼前人摁住肩膀：“别动。”

　　瞿微霜颤巍巍地固定在身下的位置。

　　“有点儿烧，”翟井阑松手，退后，与他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你做噩梦了。”

　　瞿微霜没有抬眼去看翟井阑，他低着头，视线垂在脚边：“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也不知是不是翟井阑故意哄骗病人，想让病人安心，他竟然说：“我没有看见。”

　　瞿微霜百思不得其解：“那……”

　　“催眠后，我就要立即唤醒你，但是你却迟迟不肯醒来，似乎是陷入某种梦境。”翟井阑把手套摘下来，揣兜里，“后期你皱着眉头，我就想，你定是梦见谁了。”

　　即便被说中，瞿微霜也没有半点儿张口反驳的意思，反而如实说：“我梦见乜斯南了。”

　　翟井阑不以为奇：“嗯，我猜也是他，因为你很爱他，在大脑放松后下意识也会想他。”

　　外人对他这段爱情的肯定，或者说对他的忠诚的肯定，都让瞿微霜倍感愉悦，这份暗喜烧干他的泪水，让他看起来不再狼狈：“所以这样就可以了吗？”

　　翟井阑点点头，他提着的心也就此轻轻放下。

　　在离开催眠室前，身后的翟井阑忽然喊住他：“稍等。”
　　“就像你梦见乜斯南一样，其实它也是会有副作用的，就是让你低烧了。而且，由于我们以后会经常相见，幻觉还会出现，只是不再如现在频繁而已。你要试着接受它。”

　　与预想的结果不合，瞿微霜不由得一阵失望：“不是说可以彻底抹除吗？”

　　“按理来说是的，但是你的反应……你也在后期看到了，过于激烈，强行抹除会对你的身心造成影响，只能先暂时降低频率了。”

　　这不是瞿微霜想要的结果，但这个结果无疑是现在最好的结果，他听医生的话。

　　翟井阑带着他回到办公室内，与催眠室相比较而言，这里的温度就要正常得多。起码他不会觉得太冷，冷得有点儿过于诡异。

　　“记得多喝水，”翟井阑为他贴心地续上一杯温水，“你不爱喝水的习惯得改。”

　　看着这微微浮荡的水，瞿微霜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何时把整杯水给灌下肚里了：“谢谢你为我折腾这么久，本来看见你在忙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拖着你下班时间。”

　　说起这个，翟井阑可是有话要说：“这件事情还得怪我没有上心，与你约好的事情又没有注意，怎么说都是我应该道歉的。这样吧，今天的费用你就别给了。”

　　瞿微霜立即拒绝：“这怎么行！”

　　虽然之前翟井阑说过不收费，但他也不过是当句玩笑话而已。村里的诊所不像是医院，没有繁杂的程序，没有挂号缴费一说。此番行为，就好像翟井阑是这家诊所的主人一样。

　　许是看得出来他在担心什么，翟井阑没心眼儿地笑了笑：“我们都互相认识，这种事情我一会儿和他说说，没什么大不了。”

　　瞿微霜还想说些什么，刚张开的嘴，还来得及说话，翟井阑就给截胡了。

　　“下班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若两个问题同时出现，先回答后者是瞿微霜的本能，他稍微愣了愣神：“走吧。”
　　自然而然的，前面的问题就被遗忘了。